飞弹川沿岸自金山向北,直到下吕温泉一带,自古以来号称“中山七里”。在昭和五年发行的那些略有年头的地理指南书里,是这样记载的:

“两岸峭壁愈加高耸,花岗斑岩受到侵蚀,形成砾石散落于河床之中。激流时而翻卷起白色的浪花,时而投映在碧玉般的深潭内。沿岸矗立着成片的杉树林,树梢与如烟似雾的落叶树相接。朝霞辉映之下,构成一幅如诗的山水画卷。群山环抱的深谷间,三渊附近零星可见两三户人家,屋顶散放数枚石块,点缀于其中,平添了几分妙趣。中山七里自古受到文人墨客们的推崇,只可惜位于交通偏僻的飞弹山中,不为世人所知,直至今日。需要了解此地位置的,并不仅限于常人与商贾。”

如今,“中山七里”一带的风景一如从前。只不过,早已开通了岐阜到富山的高山本线[1],国道四十号线也是沿这条轨道修建而成的。因此,金山到下吕这二十五公里之间,可以看到许多从北面运来杉树、桧树木材的卡车。货车也会载着杉树木材驶往名古屋方向。巴士和列车上都是去往下吕温泉、高山方向的旅游团,私家车的穿梭来往也是络绎不绝。坐在车上从西岸向外望去,河水飞溅起的白色浪花不时拍打着飞弹川对岸的悬崖峭壁,峭壁之上随处可见由杉树林开辟而成的白墙建筑和住宅小区。

过了高层酒店、旅馆林立的下吕温泉之后,两岸变成梯田状的丘陵地带。继续向前延绵二十公里,就到了小坂镇上。小坂自古以纺织工厂和木材集散地而远近闻名。小镇之所以得以发展,源于位置刚好处在山谷的出口。小坂川正是在此汇入飞弹川的。小坂川上游发源于御岳山西麓,小坂也是御岳山的登山入口。可是,这指的只是车站。要想抵达真正的御岳山,还要沿着小坂川,再向东走上将近二十公里。

由于这里河流湍急,加上河床上清晰可见的砾石,近些年来,飞弹的小坂川已成了举行皮划艇赛事的绝佳去处。这一带,还有三处温泉浴场。不过,去往御岳山方向的公路又从中分出了一条岔路,一路向北。岔路通往高山市,过了高山又逶迤伸向远方。这附近不论去向哪里,抬头仰望都只能看见一条狭长的天空,正是所谓的山峡地带。

从岔路口向前两公里,有一处名为桦原温泉的浴场。此处共开有四家旅馆,周围集中了各种兼做礼物特产店的食品店、杂货店、理发店,以及大众餐馆等商家店铺。此外,还有派出所和邮局。这里是桦原村的中心地带,住了八十来户人家。村民大多拥有自己的山林,也兼做农户。当地不产稻米,田里种植的蔬菜基本上自给自足。

从村落向北走上三公里左右,有个河流堰塞而成的人工湖。湖身南北狭长,弯弯曲曲。湖的全长约有六公里,最宽的地方差不多有一公里半,于六年前建成,得名“仙龙湖”。湖是沿着V字形的峡谷地带堰塞而成的。因而,中央最深处有将近三十米。原有的三十来户农家院落早已沉入了湖底。

桦原温泉就位于这座山峡的谷底。其中有一间“谷汤旅馆”,旅馆的别苑里住着一位年长的住客。他于三年前来到这里长住,如今已是古稀之年。

老人身体颇为硬朗,只是腿脚有些不便。不过,口齿倒是无碍,面色也还红润,一见到人,就会滔滔不绝地聊上一个小时。

老人名叫小藤平太郎,出生于东京的下町。操着一口江户[2]口音,口齿清晰,笔名素风。

提起小藤素风,年轻的读者未必有多少了解,年长的读者应该耳熟能详。不过,倘若这些人得知小藤素风居然住在这飞弹的深山密林里,寄居于一家小小的温泉旅馆内,定会相当讶异。想当年,此人曾是一名小说家。如今,与其说他已被世人逐渐遗忘,莫不如说早已被外界认为不在人世了。

小藤素风自战前就开始活跃于文坛。想当年,凡是大型的出版社,必会大张旗鼓地发行他的小说。尤其是连载于大报纸上的《红华剑岚》,曾经吸引了上百万的读者。小说还被搬上银幕,由当红影星出演,好评如潮。他还在杂志上发表了多部小说,代表作包括《魔剑木曾街道》《爱染茑岭》《山岳天狗行》《江户夜盗传》等等。从这些题名便可得知,小藤素风擅长创作的小说内容以英雄侠客、红粉佳人为主,都是些描写主人公剑术高强的历史传奇小说。里面的情节可以说是曲折离奇,跌宕起伏,一时间占据了大众小说的人气顶峰。

据大众小说史研究家们称,小藤素风的小说情节构思巧妙,令一般作家望尘莫及。传奇小说的特点也正是纳入了侦探小说的元素。这一点在素风来讲,实属信手拈来。据说,他的作品之所以深受好评,原因正在于此。研究家们称,素风或许是借鉴了外国侦探小说的元素。可实际上,素风本人对外文根本一窍不通。

战争期间,小藤素风不能免俗,也像其他作家那样创作了一些激发国民斗志的小说。然而,这方面可远非他的长项。历史传奇小说中,必须有那些英雄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一定要包含“心狠手辣的毒妇,风流倜傥的剑客,水性杨花的荡妇,可怜楚楚的少女,神出鬼没的盗贼,无恶不作的奸党”——这些可不是杂志上的广告词,而是只要不这样写,就不足以吸引读者的眼球。战争时期的传奇小说里,则必须加入忠君爱国的勤王志士或忠肝义胆的男主人公大义凛然的说教。素风迫于形势,不得不涉足这种自己并不熟知的领域,但写出的小说文笔笨拙生硬,情节生搬硬套,着实展现不出个人特色,作品自然也索然无味。也因此,他的文坛地位一落千丈。

漫长的战争期间,他只得暂时搁笔。及至战后,小藤素风的名气也逐渐走向没落。虽说他的传奇小说在战后一度重新登上了杂志,却并没有帮助他东山再起。因为外面的世道已经变了。所谓肉体派小说开始大行其道,再无人青睐旧式的传奇小说了。编辑们也会更加重用那些擅写官能派作品的新人,而并非名字已被世人遗忘殆尽的旧人。同时,即便是能够出版面世的传奇小说,采用的也是与战前完全不同的全新写法。那些素风曾经活跃过的娱乐杂志全部停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作中间小说[3]杂志的东西。素风彻底失去了写作的平台。与此同时,他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

这样一位日渐老去的作家,之所以会在六十过半之际,来到飞弹这个寂静的温泉村里长期滞留,实属事出有因。

三年前,鳏居在千叶乡间的素风家里,来了一位素昧平生的青年。

彼时,素风的妻子已经过世,他只能寄居在亲戚家中。不时有些心血来潮的杂志编辑上门约稿,倒是勉强还能度日。只不过约的并非什么小说,都是些短篇随笔之类的稿子。素风本是写传奇小说的,对于江户时代的市井人情自然是如数家珍。他的作品里也充满了大量的历史考证。只可惜,这些作品都刊在了一些乏人问津的杂志上。因此,并未被大型杂志的编辑慧眼识珠,发掘出来。另一方面,由于编辑行业新老更迭,年龄层已经彻底不同往日,大部分人并不知晓小藤素风的身份。即便年长的编辑偶然看到,有些依稀的记忆,也没有可能重新起用这种已是过眼云烟的旧人。

可是,世间总还是会有些与众不同的人。这名青年就是在旧书店里偶然看到了《红华剑岚》《山岳天狗行》之类的素风小说。之后,他又在一些过期杂志上读到了相对近期发表的素风作品,得以知晓小藤素风现居此地,特地作为书迷登门造访。

青年自报家门,名叫梅田勇作,时年二十八岁。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出生于飞弹的桦原村,目前在千叶的一家木材店里帮工。自家村子里生长了大片的杉树、桧树。如今,父亲名下拥有二十町步[4]的山林。故而他被一家上门购买树木的木材店临时雇来帮忙。

由于已有二十余年没有书迷登门,小藤素风喜不自胜,便与这名肤色白皙、认真诚恳的青年促膝长谈。他从自己作品往昔的辉煌历史,到如今仍有来往的小说家们,甚至包括个人私事在内,兴致勃勃地大聊了一番。这些小说家里,既有与素风一样成为昔日历史的人物,也有如今名震一方的大师。

年轻人三番五次登门拜访之后,双方的关系也越发亲近起来。青年便向素风提出邀请说,您可以到我位于飞弹的家中继续写作生涯,不知意下如何。虽说素风此时暂住在亲戚家中,可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青年勇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飞弹吗?素风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放出光来,眼神仿佛看到了某个阔别已久的远方。

勇作简单地口头描述了一下当地的地理环境,素风一时之间没能听懂。

素风问道:“那里是不是在‘中山七里’附近?”战前创作《魔剑木曾街道》一书时,他曾经读过相关的参考书籍,因而对这一地名相当熟悉。“两岸峭壁愈加高耸,激流时而翻卷起白色的浪花,沿岸矗立着成片的杉树林”,素风依然记得有一章中曾经这样提到过。

勇作回答说:“是从那里再往北,小坂去往御岳山的方向。”素风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他喃喃自语道:“小坂川上游甚为奇特,两岸岩石宛如刀削一般,石根横亘于水中,水质清澈见底,鲤鱼游弋而下,小如尘芥。”这些都是当年参考过的旧文献在脑海中依稀残留下来的回忆。也因此,素风颇有些为之心动。

青年便极力邀请道:“老师,我家在深山里开了间旅馆,环境十分幽静,您可以在那里尽情地开展小说写作。再说,那里离御岳也近,离木曾街道也不过只有步行三里的路程。您可以在那里以山岳为背景,写出精彩的传奇小说来。免收您的住宿费,您可以一直留在那里。”

“可是,你家里的旅馆是你父母经营的吧,你个人应该做不了主。”素风心存顾虑地问道。

“不,我父亲今年五十九岁,为人极其善良,对我的话言听计从。后娶的继母比父亲要年轻十五岁,对我这个继子也相当客气。虽说继母性格上有些问题,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勇作道。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让你的继母照料我恐怕说不过去吧。”素风依然不无疑虑地说道。

“照料老师您的日常起居是由女侍来负责的,我家里有一名年轻的女侍。我会跟她说,老师您是我的恩师。您可以随意地使唤她。”勇作道。

“现如今,还有这样老实听话的女侍吗?果然是大山深处啊。”素风感叹道。

勇作迟疑了片刻,随即坦言道:“这名女侍名叫阿元,其实明年就要跟我结婚了。因此,她并非什么普通的女侍,您可以把她看作是我的内人,随意差遣。阿元对我,绝对是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这方面您不用担心。”

小藤素风向勇作道了谢,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此刻,他对于勇作所说的继母性格上有些问题,并未深究。

1

太田二郎见到小藤素风,是在来到飞弹的桦原温泉之后了。

太田在一家私立大学里任国文专业的教师。作为学生科科长,他需要长期面对学生闹事。这使他患上了神经衰弱,想寻个深山里的温泉疗养地静养上一个月。他摊开岐阜县的地图,几近随意地选择了这里。等他抵达,时间也已接近了夏末。选择这里只是因为,在飞弹的所有温泉里,此处看上去最为宁静。

结果,此处超乎想象的幽深静谧让他大感意外。可以说,作为疗养神经衰弱之地再合适不过了。因为这里刚好位于群山环抱的山峡谷底。

他从小坂车站搭乘出租车过来,一下车,就看到一块写着“谷汤旅馆”的招牌。楼前略为开阔,为了方便停车,正面也相应地缩进了一部分。旅馆是座小巧精致的二层楼房,看上去感觉还算不错。

楼顶上面,还覆盖着人字形封板。他走进正门,里面的光线微微有些昏暗。正面挂着一幅镶着色纸的画框,隐约可见一捧菊花插在硕大的花瓶里。

这时,一名年轻的女侍从侧面慌里慌张地冲出来接待他。女侍上身穿了件黄色衬衫,下身是条黑色的裤子,说不清是西裤还是劳动裤。通常,旅馆里的女侍到了傍晚都会换上和服,盛装待客,而在傍晚前才会穿着工作服。眼下,她身上的衬衫和领子都皱巴巴的,裤子上也脏兮兮的,满是污渍。

太田本打算在这里连续住上一个月左右,便向女侍询问这里是否还有空房。

女侍歪起头,面露难色。

“真不巧,没有这样的空房了。实在是抱歉。”

她双膝并拢跪在地板上,礼貌得体地答道。女侍肤色不算白皙,但眉眼端正的长相还是吸引了太田的目光。她身材纤细,整体感觉十分紧致,年纪有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女侍一直跪在那里,目送着太田离开,这幕情景也给太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太田离开谷汤旅馆后,拎着手提箱沿缓坡向下走去。一辆巴士自下而上驶来,与一台满载着木材下坡的卡车艰难地擦身而过。狭窄的道路两旁,低矮朴素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另一面临近山坡,石基上净是些农家院落。

太田从谷汤旅馆下了坡,走进大约一百五十米开外的红叶屋旅馆。

红叶屋里的晚餐除了山珍之外,盘子里还装着鲤鱼、鳟鱼之类的河鱼,以及这一带的特产——厚朴叶上盛着的味噌烧。餐具也是高山产的涩草烧陶器,汤碗和食案上都涂着朱红色的春庆漆。

“啊,您说的是阿元啊。”

为他布餐的女侍名叫安子,面颊上泛着红晕,脸蛋与身材同样圆润。一听到太田说起在谷汤旅馆被拒的经历,她就立刻说出了那名女侍的名字。

“那位女侍给人的感觉很是舒服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身材也特别紧致。”太田拿起筷子,说起自己的印象。

“这位客人,您可真是好眼力啊。她可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了。”

“那位女侍,是你们这附近出生的吗?”

“她其实并不是女侍。她是从能登的轮岛过来的。”

“并不是女侍?可那副口吻,听起来似乎也不像老板家的女儿。难道是来帮忙的亲戚?”

“也不是亲戚。原本她是应该嫁给老板家独生子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呢。那她现在应该有二十二三岁了吧。”

“阿元看起来年纪不大,其实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今年秋天或是明年春天前后,就该跟那位少东家结婚了吧?”

“这个事怎么说呢,这位客人。本该跟她结婚的少东家突然离家出走了。自那以后,已经过去将近两年时间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连张明信片都没寄回来过。少东家名叫勇作,阿元就一直边干活边等着勇作回来呢。他们家里,还有个难伺候的老爷子,住在别苑里。日常的饮食起居,都是由阿元按照勇作的托付照顾着呢。”

“那位老人,是那个叫勇作的人的父亲吗?”

“不,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勇作的父母身体好着呢。他父亲就是谷汤旅馆的老板,今年六十二岁了。他母亲才四十七岁,是后娶的,跟他父亲年龄相差很大,是勇作的继母。”

安子倒是心直口快。

“那么,住在别苑里的老人是?”

“那是住客。而且,是从三年前就住进来的。”

“原来是住客。刚才听你说,阿元是按照勇作的托付,特地照料老人起居的。那么,勇作这么做,是有什么缘由吗?”

“三年前,是勇作自己把老人从千叶那边接回家里来的。打那个时候起,勇作就让阿元照顾他的起居了。后来,两年前他自己又突然离家出走。可是,阿元还是按照他交代的话,一直照顾着老人呢。那老爷子,还有点轻微中风了。”

安子刚要继续话题,忽然看到太田正在眼前吃饭,便把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太田听到七十岁的老人有些轻微中风,意识到眼前正在布餐的安子本是有话要说的。

“勇作为何会如此在意那位老人呢?”

太田心中十分不解。

“这个嘛,可能因为那个老人是勇作的老师吧。反正,阿元是喊他老师的。”

“那么,是勇作上学时候学校里的老师吗?”

“不是的。听说那个老人是个小说家来着。反正,名字我是没有听说过。可是,据人家说,过去曾经非常出名的。来我们家的老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呢。”

“他叫什么名字?”

“小藤素风。”

太田一惊,放下筷子。

“啊,这位客人,您也知道他吗?”

安子一脸意外。从太田的年龄看,他应该没有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个名字我早有耳闻。虽然没有拜读过他写的小说,但《红华剑岚》《山岳天狗行》等书名还是听说过的。当年可是一位相当出名的传奇作家呢……原来如此,小藤素风竟然就住在这深山里面,还安然无恙地活着啊。”

太田感慨万千。

“其他客人也是这么说的呢。他们都说,这个人居然还活着啊,个个都惊讶得很。有那么出名吗?就那个走起路来都东倒西歪的老爷子?”

“现在虽然是东倒西歪的,当年可是个意气风发的著名作家。好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他写的小说了,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大家认为他早已不在人世,那也是情理之中啊。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小藤素风的名字呢。”

太田一想到此人就近在咫尺,还是无法从感慨中回过神来。虽然并未拜读过小藤素风的大作,但在旧书店里,时常可以看到他的作品,封面上印着的书名和作者名每次总会醒目地跃入眼帘。

“这么说,勇作也是个有志于小说创作的人吧。”

“这倒没有。从来没有听说勇作写过什么小说。不过,他倒是非常尊敬这个素风。他把素风从千叶千里迢迢地请回家中照顾。刚才也说了,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还安排他住在别苑里,但是不收取分文住宿费用。食宿都是免费的,已经坚持三年了。只要那老爷子一直在谷汤旅馆里住下去,就会一直免费。听说,这是勇作一早就决定好了的。”她用一双长长的筷子戳着坐在小炭炉上的厚朴叶煮味噌猪肉香菇,说道。

“这么看来,勇作对素风可是真心仰慕啊。既然这样诚心诚意,老师也算得偿夙愿了。话说回来,他父母居然也肯答应这样的要求,说到底还是因为是独生子吧。”

“他父亲,就是那家旅馆的老板,可是个菩萨一样的好人呢。一边亲自去自己名下的山上干活,一边在旅馆里像个下人一样做着所有杂务——那边的人手也不够。在他们家里,好像老板娘才是旅馆的主人似的。”

安子说后面的话时,压低了声音。

可是,这种情形可不单单是谷汤旅馆。整个旅馆行业里,绝大多数应当都是由主妇当家的吧。太田心中暗想。

“那位老板娘可真是个能干的人啊。为儿子接回来的素风老师免费服务了三年,今后还不知道得持续多久。勇作跟她不过是继子关系,她会那么尽心尽力吗?”

“他们家的老板娘才不是个会在乎什么亲疏远近的人呢。她能一开始就接受勇作托付,痛快地收留老爷子,还不是因为上了贪心的当嘛。”

名为安子的女侍直言不讳地一股脑儿道出,眼中透出一股对谷汤旅馆老板娘的反感之情。

“贪心?什么意思?”

太田也不由得被她那压低却强烈的语气吸引住了。

“那老板娘还以为,留住这位老师,就能发大财了呢。勇作接回老爷子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个老师名望特别高,东京的杂志社那边将会寄来大笔的稿酬费用。等出了书以后,会大卖特卖,东京那边还会把大笔的税款汇过来……”

“你说的是版税吧。出版社向写书的人支付的费用。”

“啊,对对,就是版税。他说,到时候会有一大笔那个钱汇过来的。而且,老爷子还认识当今的著名小说家,那些人也会经常来这里拜访他的。小说家嘛,花起钱来自然像流水一样,到时候可就有的赚了。勇作这样吹嘘了一通,老板娘居然也信以为真。刚开始,她可是把老爷子像菩萨似的供起来了呢,还派了阿元一直专门侍奉老爷子。当然了,这也是勇作的要求。谷汤旅馆里有三个不住店的女侍。要说一直吃住在旅馆里的,就只有这个要嫁给勇作的阿元了。”

若说勇作向父母说出这番话时是出于真心,太田有些半信半疑。小藤素风年事已高,连存在本身都已被世人遗忘,杂志社方面应该也没有可能向这样的人约稿了。至于那些旧书再版,更是痴人说梦。因此,太田判断,勇作是利用父母的无知,制造了留下素风的借口。勇作对小藤素风就是如此景仰。

“可是,那种指望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一年半载过去了,东京那边丝毫也没有要给素风寄钱过来的样子。这老爷子也根本不写什么小说,整天无所事事,到处闲逛,哪有可能赚得到一分一毫啊。其实已经没有杂志社找他约稿了吧。”

“嗯,有可能。”

“当初可是说,会有好多著名的小说家来拜访素风老师呢。老板娘也伸长了脖子,一直盼着。她是想,有那样的名人光顾这里,就会把谷汤旅馆也写进小说里。那样的话,就可以帮他们旅馆做宣传了。可是,都那么久了,连一个访客的人影也没有见到。老板娘感觉被勇作骗了,开始火冒三丈。”

“心情倒是可以理解啊。可是,勇作的父亲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倒是无所谓。他们家老板名叫梅田敏治,今年六十二岁。那可是个让人看到都会恨得牙根痒痒的老好人啊。”

让人看到都会恨得牙根痒痒的老好人。此时此刻,安子说出的这句话,太田只把它当作耳旁风,并未过多留意。

“所以,老板娘根本就没有料到那个素风居然会在那里白吃白住这么多年,她可是容不下的。不过,最开始勇作还在家那一年,她倒是有所顾忌的。等勇作失踪以后,照顾老爷子的担子就全都落在了阿元肩上,阿元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像素风的吃喝,也再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端上来了。比方说,素风最爱吃味噌拌蔬菜。可是,听说老板娘故意不给他吃。”

“味噌拌蔬菜和河鱼刺身之类的,也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素风既然爱吃,就给他吃呗。”

“所以啊,阿元就把旅馆其他住客吃剩下的东西偷偷拿给素风吃。素风一大把年纪了,身板还能这么硬朗,可是多亏了阿元啊。”

“说到拌蔬菜,我也被勾起食欲了。明天晚餐能给我上一盘吗?”

“好的,好的。您的念头转得还真是快啊。”

“因为这个菜好吃嘛。素风既然爱吃这个菜,老板娘就应该给他吃啊。”

“可是,从老板娘来看,素风可是个大麻烦呢。”

“真是个可怜人啊。对了,你刚才说素风有些轻微中风?那是在来到谷汤旅馆的时候就有的吗?”

“不,是在来了之后,就在两年前。有一天,老爷子突然头晕眼花,摔倒了。给医生瞧过了,说是轻微的脑梗死。除了左手和右脚轻微有些不灵便以外,说起话来倒是喋喋不休的。这些都是勇作离家出走后不久的事儿。看医生的费用和开药的钱,可都是阿元自掏腰包呢。”

“阿元这个人,倒是对素风老师尽心尽力,真让人感动啊。”

太田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名在谷汤旅馆门口见到的年轻女子。

“阿元是在坚守勇作托付给她的话呢。阿元就像有两位公公一样,一个是勇作的父亲,一个就是素风。都还没有跟勇作正式成亲呢。哦不,让她像公公一样侍奉的,与其说是勇作的父亲,还不如说就是素风呢。以老爷子那样的身体状况,换作是其他女侍,肯定都会避之不及的吧。阿元因为照顾素风,自己身上穿得都像抹布一样,成天灰头土脸的,人也憔悴得厉害。要不是那样的话,模样还会更标致呢。”

“这么说来,这个阿元也真是让人同情啊。可是,为什么老板娘还会继续免费收留素风老师呢?既然勇作失踪了,不是刚好方便把老师也赶出去了吗?”

“我也是这么觉得呢。可能是因为,要把素风赶出去的话,阿元会拼了命地阻拦吧。”

“阻拦?阿元性子有那么烈吗?”

“不,她性格相当老实。可是,她对勇作说过的话绝对是百依百顺。她按照勇作的托付,一直护着素风,也是很有可能反抗老板娘的。”

“那素风老师也算幸运啊。”

“这一点来说,也许是吧。老板娘一直虐待素风,吃喝也没有点像样的东西。阿元可真是不容易啊。”

“阿元一定相当喜欢勇作吧。”太田心里一直想着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是啊。我也觉得,对未婚夫这么痴情的人真是世间少见啊。”安子不停地点头。

“可是,那为什么勇作还要在两年前不打招呼就离家出走,之后又音信皆无呢?”

“那就不知道了。”安子一边收走厚朴叶子下面的小炭炉和红漆食案,一边说道。

“粗茶淡饭,真是慢待您了……这位客人,我说的这些话,您可千万跟谁都不要讲啊。”

2

桦原温泉的坡道两旁房屋鳞次栉比。温泉的中心地带有一些旅馆、特产店兼食品店、日用品店、大众餐馆、理发店、邮局、派出所等等,沿坡道两旁一字排开。从中心地带走过七百米后,可以看到一些农家。这一带,那种摆放石块的木板屋顶和白铁皮屋顶比较少见,而以歇山顶和悬山式构造居多。宽大的房屋十分醒目,上面都铺着瓦片。周围许多人家都拥有山林,一派生活富庶的景象。

环抱四周的群山之上,午前一直笼罩着氤氲薄雾。一下起雨来,远近一片山色空蒙,唯有山麓处露出黑黢黢的身影来。山坡上隐约可见杉树林红色的树干。公路上载着杉树木材的卡车震动着车身,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沿公路向北走出三公里,就可以抵达人工湖。再往前走,就是去往高山市的方向了。湖水与高山之间也坐落着小小的村庄,因此,巴士一天要往返四班。

太田第一次见到小藤素风,是在住进红叶屋后的第三天,吃罢晚饭出去散步的时候。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手上撑着旅馆里提供的油纸伞,从道路上走过日用品店的拐角,沿着一条小径徐徐走下坡去,来到了河边。这条河并不是西去的小坂川,而是北上的秋神川上游。这一带是秋神川的分水岭,河水在这里分流而去。秋神川一路向北,西面是六郎洞山、栃尾山等海拔有一千四百余米的山脉。河流在山麓处绕个大大的弯,然后又迂回向西,流向高山南面的小镇——久久野。那里还有高山本线的车站。而栃尾山东麓就是那处堰塞而成的人工湖。

太田来到的这条河边,正是谷汤旅馆的背面。通常,旅馆背面都是些杂物间、晒物场、厨房间等杂乱无章的地方,这里也是一样。太田忽然发现,在厚朴树下的一口井边,一名女子正蹲在那里,用大大的水盆洗刷着衣物。正是水声引起了太田的注意。他对女子紧扎起来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记忆犹新。女子肩膀被小雨淋湿,身旁还盛开着一簇大波斯菊。花朵被扑簌落下的雨点打得垂下了头去。

听到木屐的声音,女子也抬起头,转回身看过来。果然是阿元。

她也记得太田的脸,立刻站起身来。可能是因为起得太急,矫健的四肢显得格外突出。她把双手放在脏成烟灰色的裤子膝盖上,向太田施礼致意。

“上次实在是抱歉了。”阿元难为情地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为之前在旅馆门口婉拒他的事情表示歉意。

“没关系。”太田赶紧回道。在这种温泉胜地里,被当成外人视而不见本是理所当然的。他全然没有想到她竟会为这样的小事向自己道歉。此时,阿元的裤子刚好遮住了水盆里的衣物。

“您是住进红叶屋了吗?”阿元微微笑道。太田手里的油纸伞上写着旅馆名称的大字。阿元说话时表情毫无讥讽之意,反而是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

“嗯。”

倘若回答别的话,反而会显得好像自己语带讥讽一般。

“您好像挺忙的啊。”太田说道。阿元那有些松开的头发上面,还附着一颗颗小小的雨滴。

“嗯。”

这回轮到阿元说这个词了,她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

这时,隔着厚朴树传来一连串呵斥,声如洪钟。

“阿元!阿元!你干什么呢!冈垣说看到你了,你怎么还不快点过来!”

太田定睛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只见在不远处一栋房屋的檐廊上,站着一位穿着棕色无袖坎肩的秃顶老人。老人双眼圆睁,瞪着这一边。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位长发、瘦削的青年,举止毕恭毕敬。

太田心里暗忖道,这位老人应该就是小藤素风了吧。虽还未与之有过交谈,还是点头致了一下意。这位貌似素风的老人对他一脸陌生的表情。不过,旁边的青年倒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嗯……马上就好了。”阿元答道。老人也不作答,径自带着青年钻回了昏暗的房间里。

“打扰了。”太田向阿元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水盆里浸满了浴衣剪成的布片,是一些比婴儿尿布还要大上许多的布片。

太田沿着河岸漫步着。水面上,板桥上,无处不笼罩着一层轻烟。阿元拒绝自己投宿的理由已经显而易见了。只要有小藤素风住在这里,长期投宿的客人定会受到诸多困扰。三天前吃晚餐时,红叶屋里的安子欲言又止的话语,此刻变得格外清晰:阿元正在洗的,是成人用的尿布。

太田推测,假如只是两三日的住客,阿元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把人迎进去。可是长住一个月的话,势必要把客人引进专用的房间,这样一来,就会跟素风所住的别苑尤为靠近。太靠近这个因半中风而大小便失禁的老人所生活的房间,显然会给客人带来极大的不快。所以阿元才拒绝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小藤素风。老人的举止和呼唤阿元的态度都是那么傲慢无礼。这位如今已变成半个废人的老人身上,还残留着当年叱咤文坛的小说家常有的骄矜。对于安子所说的那句“阿元就像有两位公公一样”,他在刚才的短短几分钟之内,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太田正伫立在那里沉思,小雨中忽见一位穿着雨衣的男子现身,从细长的板桥上走了过来。男子背上背着竹筐,走路的姿势略微前倾。走过太田面前时,他用嘶哑的声音打了个招呼:“您好。”

遇到陌生人也要打个招呼,似乎是这个小地方的习俗。

就在男子点头致意之际,他头上戴的防雨头巾在微风吹动下掀开了一角,使太田瞥见了他的侧脸。男子那张脸上皱纹横生,看上去应该过了六十五岁。背上的竹筐里装着新剪下的小树枝、杂草以及砍刀、镰刀。男子的背影转身进了阿元刚刚洗刷尿布的谷汤旅馆里。

“今天,我在谷汤旅馆外面遇见小藤素风老师了。”

傍晚时分,太田向坐在春庆漆食案对面的安子说起自己白天偶然看到的一切。

“啊。老爷子身旁站着的那个年轻人是冈垣吧。”安子猜测道。

“是的,素风老师对阿元喊道,冈垣来了。这位叫冈垣的青年是个什么来头啊?”

“听说他在岐阜的纺织工厂里工作。据说是来向素风请教写小说的,每个月总有四五次能在谷汤旅馆或是附近一带看到他。从一年前就开始了。大概他自己也在写小说吧。”

“冈垣每次来,都会住在这里吗?”

“当天就回去了。”

“从岐阜当天往返,可是够辛苦的。”

“没有,不会的。从岐阜到小坂,搭快车也才两个半小时而已,之后再转乘巴士。开车的话,从岐阜过来也只要三个半小时就到了。”

“他是开车过来的吗?”

“这一阵子,好像是自己开车呢。”

文学青年自古就不少见。有志于大众文学创作的人,近来也大有增加啊,太田心想。

“跟那种中了风的老爷子学习,真的能对写小说有帮助吗?这老爷子,别说教别人写了,连自己写的小说都卖不掉呢。”安子毫不客气地说道,看上去对素风完全没有一丝尊敬之情。

“那倒是。不过,自己写和教别人写可不一样。素风现在的确是年纪大了,可当年毕竟是风靡一时的小说家啊。他也熟悉很多历史方面的知识,冈垣说不定是来学习那些知识的。”

“素风以前可能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现在是指望不上了。这老爷子整天就知道对阿元吹胡子瞪眼呢。”

安子反驳的话语里,充满着愤愤不平,似乎很不满素风对阿元的颐指气使。她所说的“阿元就像有两位公公一样”,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接着,太田说道:“我还遇到了一位老人,是从对岸山里沿板桥走过来的,六十五六岁的模样。那个人背上的竹筐里还装着砍刀、镰刀,进了谷汤旅馆的后门。他可是那里雇用的员工?”

“不,那个人就是那里的老板,勇作的父亲。”

“那一位就是梅田敏治吗?”

“是啊。他看起来有六十五六岁,那是因为脸上的褶子太多了。其实今年才六十二呢。后娶的老板娘四十七,比他小十五岁。不过老板娘看着倒是年轻,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光从外表上看,差不多要跟老板差上二十岁呢。”

“这当老板的,居然也会亲自去割草什么的,真是能干啊。不像一般的旅馆老板。”

“是啊。像个下人似的,是吧?他在那一带有二十町步的山林呢。因为现在人手不够,这老板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去巡视杉树林,剪树枝,割杂草,一个人干这些活儿。听说,山里面还有老板休息的小屋,是个放工具杂物的小屋。那种地方,老板娘她们可是谁也不肯去的呢。”

太田在桥上看到谷汤旅馆老板的身影后,就真切地体会到了安子所说的话。

“可是,勇作又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留下了阿元在家里望眼欲穿,他却居然杳无音信?”太田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啊,不知道。”安子的回答也还是跟上次一样。

“这盘子里的西太公鱼,是从仙龙湖里捕上来的呢。”她把话题岔开了。

3

这家旅馆里偶尔也会有旅游团入住,晚上也会举行宴会,气氛却不像下吕温泉那样隆重热烈。来的都是些乡下的旅游团,规模也不算大。虽然多少有些扰人,但清晨到傍晚间却安静得好像独门独院一样。太田的神经衰弱也因此好了大半。

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五天了。太田在散步时,随意走进了路边一家大众餐馆。此时正是三点前后,不觉有些饥肠辘辘。

餐馆外面停着一台卡车。不出所料,灯光幽暗的店内,果然有司机和副驾驶两人在稀里呼噜地吃着荞麦面。角落里,还有一对中年男女坐在那里对饮。女子身穿一件蓝底的小纹和服,披着黑色的外褂。男子身材肥胖壮硕,棕色的和服上系着角带。

太田跟店员点了份荞麦面。那对男女食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桌上摆着五六只酒壶和四个吃得狼藉的盘子。盘子里还剩着鲤鱼的冷鲜鱼片和虹鳟鱼的鱼骨。

“多谢款待。”

女子让男子先行一步走到店外,自己从怀中掏出一只时髦的钱包来。她头发烫着波浪,脸蛋涂得雪白。一张长脸儿,看上去四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睛细细长长,画着浓浓的眉毛,下唇微微突出。

“不用了,老板娘。下次再说吧。”店里的主妇笑容可掬地说道。

“不了,这次您一定要拿着。”

被喊作老板娘的女子满面春风,坚持向店里的主妇付了款。女子眉眼间流露出无限的风情。接着,她急急忙忙出了门,追上男子。

“谷汤老板娘还是那副老样子啊。”运木材的卡车司机刚才还把头埋在荞麦面碗里,此刻,他抬起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冲主妇说道。

主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刚才那个男的,就是樱中轩京丸吧?他们那种关系,得有三年多了吧。”

餐馆里的主妇轻轻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意识到,坐在那里的太田是外来的温泉客。

“大白天就在这种地方大摇大摆地对饮,这两个人可真是胆大包天啊。难不成是因为,在自家旅馆里喝酒太没意思了?”

“……”

“接下来,这是要去下吕那边快活了吧。这俩人去泡外面的温泉,肯定会到那些高档酒店里开房了。不过呢,老板娘有的是钱,京丸那家伙就偷着乐吧。”

不论他怎么调侃,主妇都只是笑而不语。这家店离谷汤旅馆仅有五十米之遥。

卡车在外面发动引擎,车身发出的轰鸣声震动了整栋房子。卡车开走了。太田也走出店外。那对男女的身影自然早已不见。他心下暗想,这下可听到了一些不得了的话啊。

“被您听到了也无所谓啊。”

晚餐时,安子坐在食案对面,低头笑道。她身材娇小,面颊红润,日落之后会略施脂粉,换上和服。按安子自己的话说,宴会上的客人和旅馆的住客里也不乏追求她的人。

“那个穿和服系角带的男人,是个浪曲[5]师,叫樱中轩京丸。四年前一直随曲艺团在乡下巡回演出。听说,他来高山时碰到去那里游玩的谷汤老板娘,两个人共度了一夜春宵。之后京丸离开曲艺团自立了门户,在下吕的旅馆里巡回表演。他还会弹三味线,可以自弹自唱呢。”

“就依靠这个生活吗?”

太田眼前浮现出大众餐馆里看到的那个肥硕的浪曲师的面孔。

“靠这玩意儿哪能生活得下去啊。京丸还在小坂跟下吕之间一处叫上吕的地方租了房子,据说房租和生活费都是谷汤老板娘出的呢。听人说,京丸拿表演赚来的钱去吃喝嫖赌,经常为了这事跟老板娘大吵大闹。不过呢,每次都是争风吃醋,回头准和好。这老板娘对京丸可是着了魔了。”

太田心想,自己在大众餐馆里撞见两人在一起的情形,印证了安子所说的话。

“这种关系居然能保持三年多啊。真是让人大跌眼镜……那谷汤老板对老板娘的行为就完全没有察觉吗?”太田问出了这句难以启齿的话。

“老板早就发现了。这个桦原温泉里,老板娘跟京丸的关系可是尽人皆知啊。可老板就是装着毫不知情。”

太田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穿着雨衣从山林里出来的男子在眼前走过的一幕。

“为什么老板不去责怪老板娘这么不检点的行为呢?”

“那是因为老板对老板娘着了魔啊。他大概是想,与其惹怒她,让她跑掉,还不如闭眼佯装不知吧。老板人就是这么忠厚老实。”

“可是……唉,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啊。他对老板娘着了魔了,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么说的话,我与这位老板娘虽是初次谋面,也觉得她长得颇有些风情啊。”

“你们男人可能都那么觉得吧。我们女人却是一看便知。之前,她可是在木曾福岛一家餐馆里做过女招待的,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也算是个老手了。八年前,谷汤原来的老板娘过世后,旅馆需要人打理,就是这位荣子进门做了老板的继室。老板对她,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啊。”

“这样啊。怪不得那位老板娘的穿着打扮,看着有种风尘女子才有的韵味呢。可是,既然老板那么宠爱老板娘,发现了她跟浪曲师的关系,怎么没有发火呢?这真是不可思议啊。”

“老板说了,只要老板娘留在这个家里就行。他的年纪越来越大,跟老板娘之间的年龄差距也出来了。老板今年六十二,看上去还要老个四五岁,身体早就不行了吧。可老板娘今年才四十七,而且看上去还要年轻个四五岁,据说那身体也不是一般火辣呢。所以,老板也只能忍气吞声了吧。要是为她跟浪曲师的事发了火,万一惹得老板娘跑掉,那可就糟了。与其鸡飞蛋打,还不如忍气吞声呢。”

太田眼前又浮现出从防雨头巾掀起的一角里瞥见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么,勇作跟阿元都知道荣子跟浪曲师的事吗?”

“当然知道了。不过,既然父亲咽下了这口气,勇作也可怜自己的老父亲,对继母什么重话都没说过。至于阿元,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如此啊。”

“勇作把素风接回家里来,是在三年前。他跑去千叶时,也正是继母跟樱中轩京丸刚开始打得火热的时候。我想他应该是受不了了,才跑出去的吧。”

“那么,两年前勇作把那个素风留给阿元,再次离家出走,也是因为受不了继母的行为不检点吧?”

“我想应该有很大关系吧。”

“勇作都没有跟阿元和父亲打个招呼,就离家出走,而且音信皆无,这事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这个问题,太田已经不厌其烦地问了三遍。

之前两次都坚称不知的安子,忽然单膝凑到太田跟前,低声说道:“因为是太田先生您,我才肯说,您可千万要守口如瓶啊。”

安子表情严肃,一脸神秘兮兮。

“我绝不会跟人透露半个字的。”

“听说,勇作又有了新的情人,所以才会瞒着阿元,偷偷跟人远走高飞了呢。”

“啊?是这个村子里的姑娘吗?”

“不是的。听说是个在高山那边的咖啡厅里工作的女孩子。”

“高山?勇作常去那边玩吗?”

“勇作因为待在家里太无聊,经常去各地周游。去千叶那个时候就是。跟阿元确定关系,也是在富山那边的餐馆里呢。当时,阿元在那里做服务员。”

“啊,是这样啊。可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阿元是从能登的轮岛来的吗?”

“是啊。不过,阿元在轮岛是做什么的,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太田陷入了沉思。

“勇作私奔一事,阿元还不知道吧?”

“当然知道了。老板娘想让阿元自己主动离开,一早就把私奔的事跟阿元说过了。可是阿元认为勇作总有一天还会回来。她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十年八年也要在那里等下去。”

“勇作也真是做得出啊,把轻微中风的素风丢给阿元照料,自己却跟别的女人私奔了。”

“你们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安子盯着太田的脸。

“呃,这个嘛,也是因人而异的啊……”

太田忽然留意到一件事。

“这个勇作私奔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应该是老板娘自己跟人讲的话传出来了吧。”

“哦,也就是说,最早的出处是谷汤旅馆的老板娘了?”

4

只不过在这里停留了短短五天,太田便从安子那里听来了关于谷汤旅馆的种种逸事。不过,倒不是安子主动告知,而是在他的追问之下才得到的答案。谷汤旅馆门口见到的阿元、旅馆背后别苑里与小藤素风站在一起的文学青年冈垣、河边桥头偶遇的谷汤旅馆老板敏治、大众餐馆里撞见的继室荣子和浪曲师京丸。这些太田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太田脑海里通过这一幕幕所见所闻,恍惚间拼凑出各个人物过去和现在的种种经历。

不过是一间山峡里的温泉旅馆,竟然也会交织着如此复杂的人物关系。使这些原本平凡的感想不再平凡的原因,正是当中夹杂着一位自己早有耳闻的传奇小说家小藤素风。

太田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藤素风,居然那么快就有了当面交谈的机会。

太田听红叶屋的安子介绍说,仙龙湖那里特别值得一游。因此,他从邮局门口坐上了上午十一点发车的巴士。巴士开往高山方向,中间只停留一站,到人工湖畔大概十分钟的光景。

仙龙湖形状细细长长,湖畔公路曲折迂回。湖边并无任何观光设施。只有对岸郁郁葱葱的群山逼近,暗沉的倒影映在水面之上,一片湖光山色。山坡上覆盖着大片原生阔叶林,枝繁叶茂。其中多是落叶类树木,树叶已经微微泛黄。这一带地势偏高,入秋也较早。

四周空旷无人,太田信步闲逛着。每转过一个弯去,湖面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来。时而传来松鸦和山雀婉转鸣叫的声音,周围寂静得有些怕人。偶尔有公路上卡车的轰鸣声传来,反而为这里增添了一丝人气。湖面上不断有鱼儿摆尾画着圈,似乎是些鲤鱼和虹鳟鱼。

转过一个弯,路旁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字:

致各位钓鱼的游客:

岸边坡陡,请游客注意脚下。此处禁止夜钓。

渔业工会

“呀!”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太田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穿着薄坎肩和条纹裤子的秃顶老人小藤素风与那个名叫冈垣的青年就站在那里。

太田赶忙低头致意。

“你就是那个住在红叶屋里的客人吧?”

小藤素风的话语声铿锵有力。只见他骨骼结实,一副出家人的打扮。背有些微驼,脸上皱纹横生。眼角堆着眼屎,鼻涕连成了线。近看果然是一张已过古稀之年的面孔,这张面孔正朝着太田微微笑着。

“您就是小藤素风老师吧。上次看到您,没能跟您打个招呼问好,实在是有失礼数了。”

太田彬彬有礼地低下头。小藤素风的名字存在于他少年时代的记忆里。长大之后,这个记忆又存在于旧书店的角落中。

“本人就是素风。”

老人心花怒放地点点头,原本前倾的脖子似乎挺直了一些。他抬起下巴,朝旁边的青年示意了一下。那位西装革履的青年立刻主动说道:“鄙人名叫冈垣季一,是来向小藤老师请教小说写作的。”

冈垣季一的年纪有二十七八,外表其貌不扬。眼睛很小,上嘴唇微微翘起。

“我正在教冈垣写历史小说呢。现在的年轻人啊,对历史也没个概念。有些人净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说什么江户的南北町奉行[6]居然在江户分别拥有两个地区。”

素风不说自己教的是传奇小说,却说是历史小说。老人完全没有语言上的障碍,反而一口地道的江户方言,听上去口齿十分清晰。皱纹包围着的上下唇之间,洁白的假牙看上去格外惹人注目。

“老师的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晚生真是三生有幸啊。”太田再次低下头行礼。

“过奖,过奖。”素风一只手用布擦着鼻涕,脸上喜笑颜开。他的瞳仁并不是纯黑色的,而是一种茶褐色。许是因为患有老年性白内障吧。

“您是来散步的吗?”

“嗯。今天一大早冈垣从岐阜开私家车过来的。他把我带过来看看这片湖,这里可真是久违了啊。”

四周看不见他所说的私家车。可能是停在了下一个拐弯的背阴处吧。太田心想,阿元没准儿还在车上等着呢。

“太田先生是第一次来这边吗?”

素风清楚记得刚才接过的名片上印着的名字。

“那,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

素风朝湖面方向走了两三步。他的一条腿稍微有些跛。脚上穿着草鞋,上面有绳子绑住脚面。

“老师,太危险了。”冈垣在一旁伸手想要扶住他。

“没问题。”素风一把推开他。

“太田先生,这座人工湖名叫仙龙湖。本来庙里的住持起名时,寓意是有龙潜底之湖,却被村民们讹传成了仙人的仙[7]。改成仙龙,可就完全没有意境了。有龙潜底,每次看到这湖,都觉得这个名字真是神来之笔啊。”

素风又抬手指向对岸的山上说:“那座山,海拔有一千三百五十米呢。不过,从这里看过去,并没有很高,对吧?因为我们这个地方就有一千多米了啊。那片原始森林里大多数是落叶林。你看,树叶都泛黄了吧。落叶树的品种有山樱、东亚唐棣、厚朴、花椒……”

素风一时想不起来了,冈垣接着补充道:“还有色木槭、阔叶枫、栎树等等。”

“对。鸟类有猫头鹰、三宝鸟、山雀,还有,呃……”

“还有松鸦、翠鸟等等。”

“有这些鸟,清晨傍晚都会听到成群的鸟叫,那声音可真是聒噪啊。动物呢,还有狐狸、狸猫、野兔、熊之类的出没。”

“还有熊吗?”

太田凝视着对岸,仿佛要看穿山林一般。

“村民说走到那片山林的深处,就会看到有熊出没。不过,一般很难看到啊。”

湖面的中心部分不断有涟漪荡漾开来。

“湖里好像有鲤鱼和虹鳟吧。”

“有。还有西太公鱼。”

“好像这边来垂钓的人还不少呢。还立着那样的牌子。”

“因为坡太陡了嘛。这一侧公路两旁用水泥加固过了,对岸就没做过加固。可能会有小石头滚落下来,脚底也不安全。这个峡谷是个V字形的嘛,地势是顺着山谷的形状自上而下陷入湖里的。”

“原来这里的地形是这样的啊。”

“水面下最深的地方有三十米呢。那是之前原有的溪流河床。不过,这一带的话……”

素风指着左边近处的河岸,那里刚好靠近太田下车的地方。

“水深大概只有十米吧,溪流沿岸原来是梯田一样的山坡。这边曾经有三十多户农家来着,六年前全都沉入水下了,是个淹在湖底的村落。”

“哈哈,这样啊。”

太田极目望去,从湖面上看不出任何踪迹。说到湖底的村落,他突然有种莫名的伤感。

“不过,太田先生。沉入湖底的,可不光是农家啊。”素风将自己的视线也停留在了湖面上说道。

“啊,还有什么沉在下面呢?”

“沉在下面的可多了。”

素风仿佛在对着风说话。他眼角堆着眼屎,茶褐色的瞳仁里,视线似乎飘向了远方,一动不动。

“是什么东西沉在下面呢?”

“说不定是龙。”

“嗯?”

“潜龙。这样想,就会越发地感觉神秘莫测了。”素风露出洁白的假牙笑道。

头顶的阳光偶尔从云间投射下来,分成无数道光线,映照在湖面之上。

“啊,翠鸟‘猫’进去了!”

冈垣突然小声叫道,这句话的语意却很难让人明了。只见一只比麻雀体形稍微大一些的水鸟,从水面上猛然腾空而起,展翅飞向了对岸。就在横穿过投射下来的光线那一瞬间,可以看见水鸟身上闪耀着绿色的光。它那长长的喙,显然就是用来叼鱼的。

太田惊讶地望着冈垣的嘴角。冈垣的双眼还在盯着翠鸟飞进的那片森林。湖面上泛起了偌大的涟漪。

“差不多该回去了。有点凉了。”

素风穿着绑绳草鞋的脚向前迈了一步。冈垣好似刚刚回过神来一般,赶忙搀扶住素风。这一次,素风没有推开他。

“老师,我现在去把车开过来,您就在这里等一下。”

冈垣的双手似乎要按住素风的肩膀一般,他转头看向太田。

“抱歉了,麻烦您照应一下老师。”

“好的。”

太田点点头,走到素风身边。冈垣飞快地跑向了汽车停放的方向。

“此人热情倒是热情……”

正当冈垣的身影消失在公路转弯处时,素风撇了一下嘴角。

听到这句话,太田有些意外,转过头望向老人的脸。

“一年多前,他说想当一名小说家才到我这儿来的。可惜啊,还差得太远啊。他掌握的历史知识,也就初中生的水平。对我说过的东西,倒是会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可是又理解不了多少。而且,有好几次拿来五十多页的草稿给我看,写得实在是很难让人满意啊。嗯,努力倒是挺努力的,再有个两三年,兴许能成器吧。不过,他本人倒是盼着能早日进京呢。”素风说道。

“所以啊,他想请我帮忙联系一些东京的大型杂志社,希望刊登他的小说。因为,东京主要的出版社管理层我基本上都认识嘛。以前跟我有工作关系的人,现在都做到社长啦、高层啦、总编级别的了。只要我说句话,回头肯定就能登出来。现在的畅销作家,可全都是那些年轻人了啊……”

素风举出了三四个出名的传奇小说作家的名字。年纪都是五六十岁,当中也有大师级别的人物。

“这些人初出茅庐的时候,都曾经向我讨教过。现在嘛,早都各奔东西,也没什么走动了。当然了,书信来往还是有的。所以只要我跟他们打个招呼,他们就会马上让杂志社刊登我引荐的稿子。不过,要是把冈垣目前写的这种稿子发过去,不仅让人家为难,我自己也颜面无光啊。”

“冈垣在岐阜那边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说是在纺织工厂的人事科,就是负责招收刚毕业的新人的。这家伙要到全国的各个村子里去,招募来年毕业的女高中生和初中生。现在纺织行业不景气,招新也停了,这家伙从去年开始就无所事事了。他自己也说了,在现在的公司里继续待下去,也不会有出头之日。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当个小说家。年轻人嘛,好高骛远也不是不可以,总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虽说我指导得一丝不苟,可这小子还差得远呢。我也是看他实在是努力,才愿意关照的。”

拐弯处传来汽车的声音,素风缄口不言了。

一辆白色的中型车开过来停下,冈垣从车上下来。

“老师,让您久等了……太田先生,麻烦您了。”

冈垣以素风弟子的身份向太田道了谢,又恭恭敬敬地走近这位教自己写小说的师父,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他的身体,打开车门把他抱到车内的座位上。

对于冈垣如此尽心的服侍,素风自己倒是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太田也被冈垣邀请搭上了便车,就坐在素风身旁。车上并没有阿元跟随,大概她是把老人托付给了冈垣吧。

“小坂这里不但有小坂车站,还有朝六桥呢。”

素风坐在冈垣驾驶的私家车里,开始向太田如数家珍起来。

“橘南溪的《东游记》里曾经说过,这座桥不论夜里有多黑,一到清晨六点就会朦胧亮起,因而得名。老话说,因为桥下的河床里埋着明珠,所以桥上才会如此明亮。南溪说,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古人认为,地上的光明来源于地下埋的东西。比方说,佐渡金山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从海上看去,岛上的山看起来好像在发光一样。说是地下的金子成了精,升起来,才产生的光明。“金精”一词也就出自这里。伊豆大仁金山被发现,也是一样的情况。那全都是因为在德川家康手下官至金银山奉行的大久保长安。当时,他还是一名四处巡回演出的猿乐师。因为听一个跟自己同住在三岛旅馆里的男子讲到前面的山会发光,才发现了大仁金矿……”

太田一早就闻到一股异味扑鼻而来,奇臭无比,是从前面的副驾驶位子上飘过来的。那座位上面,放着一只很大的帆布手提袋。太田暗忖道,这应该就是阿元每天要在井边水盆里洗刷的尿布吧。臭不可闻是因为放在手提袋里的尿布上面沾着素风的污物。

可是,就坐在副驾驶座位旁边转动着方向盘的青年冈垣,从背影看正在一本正经地听着素风讲话,似乎对这股臭味毫无察觉。

5

安子向太田讲了一件奇怪的传闻。

大约一年半前开始,仙龙湖里突然传出一种奇怪的鸟叫声。

“那个湖边的鸟,种类基本上都是已知的。像乌鸦、猫头鹰、三宝鸟、山雀啦,还有松鸦、翠鸟等。可是,这种奇怪的鸟叫声,跟那些全都不一样。”

“是其他种类的鸟迁徙过来了吧。”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听说,听到鸟叫的人却看不到是哪一种鸟。再说它也不是一直叫个不停。啾地叫过一声后,会歇上很长时间。然后再发出叫声。而且,也很难得听见一次。”

“也就是说,很少会叫吗?”

“白天是不会叫的。那些来游玩和垂钓的人都听不到。”

“那是谁听到的呢?”

“大坝值班室里的人。值班室在北面,高山那边的水电站附近。鸟叫声在最南边,其实离那边很远呢。”

“因为那个人工湖是南北狭长的吧。”

“是的。不过,就算是有点距离,像那样的鸟叫声,凌晨时分坐在值班室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素风老师说过,那片山林里一到天亮,就会百鸟齐鸣,湖面上很是聒噪。”

“就算混在百鸟齐鸣的声音里,值班室的人也听得出来这种不一样的鸟叫声。还有人因为听到了这种鸟叫,跑去那里调查过。可是,马上就听不到了。听说,值班室的人也不是经常能听得到。就算特地去找那种鸟,也找不到的。”

“都是在凌晨时分叫吗?”

“这种鸟在那个时间叫得最多。”

“傍晚也会叫吗?”

“据说这种怪鸟傍晚是不会叫的,好像没有人听到过。”

“会是什么鸟呢?”太田将香烟上积得长长的烟灰抖落到烟灰缸里,手托着腮。

“那么,这种鸟是一年半前才开始在湖畔森林里叫的吗?”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一年四季都会叫吗?”

“不是的,据说秋末到初春是听不见的。可能飞去别的地方过冬了吧。”

“是一种候鸟吗?”太田感到很是奇怪,“而且,还不是每天都叫,隔三岔五才能听到叫声,真是稀罕啊。说不定是个新品种的候鸟。等我回到东京后,向鸟类专家请教一下吧。”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之后,安子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厌倦,脸上又现出对另外的事情好奇的表情来。

“太田先生,您说过四五天前去谷汤旅馆里素风住的房间了吧?”

那是从仙龙湖回来之后。他跟素风和冈垣一起在谷汤旅馆门口下了车,素风邀请他去坐坐。盛情难却,他便顺道去小坐了一阵。安子看起来对素风并无好感,太田便没有告诉她。她可能是听谷汤旅馆里不住店的女侍提起的吧。看来,这个地方还真是小啊。

“您感觉素风住的别苑怎么样啊?”安子笑嘻嘻地询问起太田的感想。

“别苑有六叠大小。不过,那里好像比主楼破旧啊?”

“主楼是后来改建的。那栋别苑是之前的主人三十年前建的旧房子,里面留下了三间屋子,给泡温泉的客人自己做饭用的。其中,离主楼最近的那间做了杂物间,另一间是阿元住。所以,老爷子的六叠房间是在别苑的背面。之所以把别苑跟主楼之间的屋子改成杂物间,就是为了防止老爷子屋子里的臭味飘到主楼里去。”

安子俨然是主人一般,向他一一讲解了谷汤旅馆里的结构。

“那么,阿元的房间不就紧临着素风的房间了吗?中间也没什么遮挡?”

“那就没办法了。说起来,阿元也算是老爷子的半个贴身女侍嘛。”

“那么,老板夫妻的房间呢?”

“跟别苑相反,在主楼的东端,也是个小小的独栋楼房。老板自己睡在靠近后院的房间里。因为他要去打理和巡视山林,早上起床特别早,那边比较方便嘛。其他的服务人员都是每天从家里去那边工作的,统一的休息室就设在主楼一进门侧面。”

“我也就去过那里一次,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原来是这样的格局啊?”

“老爷子的房间里不臭吗?”安子依然执着于太田的感想。

“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房间里收拾得还算整洁,挺干净的呢。”

“那是因为阿元一刻不停地打扫啊,收拾啊。而且,只要那个房间里有客人来,阿元就会细心地喷上古龙水呢。”

的确,是弥漫着香水的气味来着。

“那古龙水,也是阿元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还是托来往高山市的巴士司机捎回来的呢。”

可是,素风的房间里,有些东西光靠古龙水的香味是挽救不了的。因为,老人的大小便失禁已经过了度。

而且,素风即便失禁了,仍然神态自若地端坐在那里。尽管左手和右脚已经麻痹,却并不影响他活动和站立。可是,只要阿元没来,他就佯装不知。也正因如此,外人也不好直言。穿着坎肩的素风居然也就厚着脸皮,稳坐不动。

太田去的时候,素风就是这副模样,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

“如今,年轻学生们时常会半开玩笑地玩百物语[8]——夜晚大家围坐在一起,点上许多蜡烛,再一支支地熄灭,一面讲着各种鬼怪故事。等蜡烛全部熄灭了,鬼怪就会现身,大家就用这个来练胆儿。这其实是过去武士们为了锻炼胆量所做的事情。

“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三河的安藤彦兵卫正次,唤上五六个人到野地里的佛堂去玩百物语。漆黑的夜里,点上一百支蜡烛。讲完一个故事,就熄灭一支。就在蜡烛还剩下最后几支的时候,一名武士突觉不适,实在坐不下去,就先行告辞了。不用说,余下的人全都笑话此人是个胆小鬼。接着,大家继续讲故事。终于,蜡烛的火焰全部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此时,天还未明,也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怪事,大家就准备离开佛堂,打道回府了。

“此时,正次忽然开口说道,自己还有些不得已的事情,得留下待一阵,请各位先行回去吧。众人便七嘴八舌道,你还有什么事啊?不肯告诉我们,我们就不回去。正次只说,没有什么大事,各位请先回吧。这样一来,大家也就越发好奇,此乃人之常情嘛。于是,越发盘问了起来。

“正次无奈,只得作答。他说,就在自己准备离开佛堂时,不知是何物从后面抱住了自己的腰,而自己也不打算让对方撒手,此刻抱得正紧,这才让各位先行回去的。听到这话,有人说道,必定是鬼怪。正待拔出刀要砍之际,忽听从后面抱住正次的‘鬼怪’开口说话了:危险,莫砍!仔细一听声音,原来正是之前那位自称身体不适提前离席的武士,众人都觉有趣,便结伴回去了。

“这个故事,是由鬼故事和笑话两部分组成的。从中可以看到那些即便被鬼怪抓住也不愿声张的三河武士形象。丹波筱山的青山下野守有个家臣,名叫松崎尧臣,在他所写的随笔集《窗边散记》中就可以看到这个故事。书里还写了许多德川初期到享保年间的见闻录。比方说,有一个接下来要讲的故事。话说……”

素风生性喜欢由着自己的兴致滔滔不绝,旁人的话一概不听。说话时,声音中气十足。

一旁正襟危坐的冈垣摊开笔记本,态度专心致志。圆珠笔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一字不漏地认真做着笔记。或许是因为素风老师讲话的速度过快,他还会时不时露出困惑的表情,停下笔来。

素风大概用余光瞟到了,便用茶褐色的瞳仁向冈垣翻了个白眼过去。老人脸上的表情俨然在说“这个年轻人认真是认真,可惜根本听不懂”。

“阿元!阿元!”素风突然焦躁地唤起阿元来。

阿元的回话稍微慢了些。“浑蛋!干吗呢!”一口字正腔圆的江户方言立刻从老人洁白的假牙缝间飞了出来。

冈垣开始如坐针毡,一只手里拿着笔记本,举止看上去仿佛在说“有何需要,谨遵吩咐”。但面对气势汹汹的素风,他却丝毫不敢吭声。

阿元从主楼背面跑了出来。她还必须同时兼顾旅馆里的活计,故而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老人身边。“对不起了”,她向素风道歉,又用眼神向两位客人致意。意识到自己作为弟子,没能帮忙照顾素风,冈垣垂下了眼睛,表示歉意。

“什么有什么事儿?你也看看时间啊!”素风一脸傲气地盘坐在那里,呵斥起阿元来。他的背是驼的,只有脖子部分向前伸着。

“实在是抱歉了,请回避一下”,阿元的眼神仿佛在向两位客人乞求。她嘴上虽然笑着,眼里却充满了哀求。

太田与冈垣两人一起落荒而逃,来到了门外。冈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

太田心想,照这个样子看,勇作要是不赶紧回来,阿元可真是太可怜了。她肯如此忍辱负重,一定是在等着勇作浪子回头来找她吧。

二人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只见穿着工作服的老板敏治,拿着小型喷雾器和大大的药瓶从左手边走了过来。他缩着头,从两人面前走过去。上次遇到时,他的头上还蒙着防雨头巾。此刻,眼前的这张脸倒是毫无遮挡——满头白发,皱纹深深,鹰鼻隆起,颧骨高耸,嘴角凹陷。敏治似乎并未认出小雨中撑着油纸伞伫立在板桥桥头的人,就是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太田。他大概以为,不过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住客在这里无事闲聊吧。他手上拿着的大药瓶里装着深棕色的液体,背影消失在了通往别苑的走廊里。

“这是要去灭虱子了。”冈垣望着那个背影,无限同情地告诉太田。

“灭虱子?”

“这里的老板娘让老板用那个喷雾器去给老师的头和衣服喷药。其实阿元始终注意保持老师身上干净整洁,所以并没有生过什么虱子。可老板娘就是要故意刁难老师和阿元。那些杀虫剂不但要喷在老师身上,还要喷在房间各个角落里。老板也真是听老板娘的话,老老实实照做啊。人是好人,可……”

“那种深棕色的液体是杀虫剂?好像没见过这样的药呢。”

“那是用马醉木的叶子煎成的杀虫剂。”

“哈哈,原来是马醉木?”

太田想起自己曾经教过学生《万叶集》里的和歌“马醉木生于岩上,欲以手折之”。这首和歌还附有题词“大津皇子遗体迁至葛城二上山处落葬之时,大来皇女哀伤所作和歌二首”。

说话间,坐在一旁的冈垣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来,点燃了香烟。火柴盒上印着的下吕一流酒店名字,吸引了太田的目光。

6

一大早,外面风和日丽。太田想去仙龙湖边走走,便邀安子有空一同前往。

“下午的话,两个小时左右应该没问题。不过,光是看湖面多没趣啊。您钓钓鱼什么的,怎么样?”安子欣然同意,并向他提出建议。

“钓鱼?钓鱼我可真是不在行。要不,试试看?”

“那里除了鲤鱼、鳟鱼以外,还放流了西太公鱼和虹鳟鱼呢。旅馆里有收费券,我拿给您。”

钓鱼的人要向渔业工会支付使用费。旅馆里早就备有成套的收费券、鱼竿和鱼篓,以及鱼饵。

下午刚过一点,旅馆提供的轻型面包车连同司机一起过来了。司机也是外雇的,是一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仙龙湖畔依旧静谧如初。百鸟栖息的对面山林在湖面上映出暗沉的倒影,落叶林较之前越发染上了一层金黄。

想到要待上两个小时,太田对自己的钓鱼水平毫无自信,便让司机在湖畔等候。太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公路下面。安子已经帮忙在钓钩上装好了鱼饵。这个时间,似乎很少有鱼儿游过来,周围也看不到垂钓客的身影。

鱼竿的线垂在了水面上,鱼儿却只在一旁跃着,丝毫不肯上钩。隔岸相望的山林里一片寂静,听不到一声鸟鸣。

“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一只翠鸟猫进水中,叼起鱼儿来呢。”

太田说完,安子一愣。于是,太田一字一句重新强调了一遍:“我刚才说的是有一只翠鸟‘猫’进水中,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就是钻进水中的意思吧?”

太田颇有些沮丧。

“这一带,都把‘钻’叫‘猫’吗?”

“不,不说。还是说‘钻’。”

“那你怎么听得懂‘猫’的意思呢?”

“阿元这样说过啊。她看到旅馆背后的河里有鱼儿钻进去的时候,就会说‘猫’进去了。”

“这样啊,那你当时就听懂了啊。”

太田的沮丧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这么稀罕的说法,就记住了呗。”

“你说过,阿元是出生在能登的轮岛。具体是轮岛市的哪里呢?我去轮岛的漆器工厂里面参观过,对那里还是有所了解的。”

“阿元自己不太愿意说,我们也就没有问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轮岛出生的呢。”

不知是否因为太田对此事过于关注,安子有些闷闷不乐。

“这样啊。这种事嘛,无所谓啦。”

太田换了一只手拿钓竿。

“可是,我钓不上来啊。一条也钓不到。阿安,要不,你来试试。”

太田把钓竿递给安子。

“我也不行啊。”

她口是心非地接过钓竿,脸上却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太田则一面抽着烟,一面四处闲逛。不一会儿,个子娇小、体形圆润的安子手里拿着的鱼竿上,已经钓上来了一尾虹鳟。

“厉害!厉害!果然不一样啊。”

“哪里啊。碰巧而已嘛。”

虹鳟在大大的鱼篓里活蹦乱跳。安子又往钓钩上装好鱼饵,将线甩向水面。湖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

“好深的感觉。下面深不见底啊。”太田出神地望着湖面说道。

“水下就是陷落的深谷。湖底原来有一条河。六年前修建大坝的时候,把河水堵住,造了这个湖出来,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呢。”

“素风老师说,有三十多户农家院落沉入了湖底,是在哪一带呢?”

“就在那边。”安子换了一只手拿鱼竿,用左手向湖面画着圈,示意道。

“那个湖底的村落,从水面上望去,能看得见屋顶吗?”

“绝对不可能。都已经沉在水下很深的地方了,不可能看得见……是吧,次郎?”安子回头看着离开汽车走到身后来的年轻司机。

“嗯。湖上是看不到的。”被喊作次郎的司机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表示赞同。

“从水面到湖底村落,能有多少米呢?”太田问道。

“十米左右吧。下雨涨水的时候,水位还要更高一些。”次郎答道。

素风也说有十米,也是从本地人那里听来的吧。素风还说,淹没之前,这些人家所在之处都是梯田一样的山坡,当年的河床现在已经变成三十米以下了。看来,这些应该也是转述人家的话。

“下雨的话,湖面的水位还会上涨?”太田丢掉手中的香烟,“……就是说,就算夏天一直干旱,水位也不会下降吗?”

“那是会下降的。”

“那种时候,湖底村落也不会浮出水面来吗?”

“不是相当程度的干旱,是不可能浮出来的吧。”

“好像,是有过这样的事情吧?”安子稳住手中的鱼竿,脱口而出道。

“湖底的屋顶曾经浮出来过吗?”

“不光是屋顶,还曾经浮出一部分房屋来呢。只不过,就是这一侧靠近岸边这两三家而已。”

“啊,这么说的话,是有过这样的事情啊!曾经有几栋半塌的房子原封不动地从水底浮出来,附近的人都觉得稀罕来着。房子周围的地面也都干涸了。那里是梯田状山坡的高处,也是湖底村落距离湖面最近的地方了。后来又下了一场雨,四五天后又重新淹没在水底了。”次郎也回忆起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太田朝他问道。

“应该是前年夏天吧?去年也一直干旱来着,可没有旱到那个程度啊。”次郎向安子求证道。

“是的。是前年夏天,七月末左右吧。干旱从六月中旬就开始了,持续了一个半月呢。附近的村子都说没法种田了,人心惶惶的呢。对,我也想起来了。”

“湖底村落有两三家浮出水面来,是在前年的七月末啊。”太田在心中默念。

“呀,不上钩啊。”安子提起鱼竿的线,“太田先生,鱼竿还给您吧。”

“不了,回去吧。不钓了。今天收获上来的这尾虹鳟鱼,晚餐时帮我烧好端上来吧。”

太田坐在轻型面包车里靠窗的位置,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个湖里,沉了太多的东西下去,说不定果真有龙潜底。这样想,就会越发神秘莫测了。)

小藤素风站在湖岸时的喃喃自语,又在他脑海中响起。湖面上流动着一道耀眼的秋日阳光。

过了湖畔,两岸出现连绵起伏的群山。前方并无转弯处,面包车却减速行驶了。

“怎么了,次郎?”安子在座位上对着司机的后背问道。

次郎向左边侧过脸,脸上拼命地忍住笑意。

“啊!那不是谷汤旅馆的车吗?”安子向着次郎面朝的方向望去,不禁轻声叫了起来。

路旁紧临着山坡,山坡上是杂树林,再往上是杉树林,最下面野草丛生。一丛芒草中,还未及腰的白色穗子随风摇曳。山坡下面凹进去之处,半掩着一台黑色的中型车。这一幕是太田坐在减速慢行的车上,透过车窗看到的。黑色汽车上并没有谷汤旅馆的标志,但女侍和司机作为旅馆业同行,一看便知。

“车上又没人,又没有司机,是谁开过来的呢?”驶过那里之后,安子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明摆着的嘛。这么有意思的事儿,我们把车停在这里,去瞧瞧怎么样?”次郎脸上露出笑意,一副老成的样子。

“那可要尽量停在靠边的地方,别影响巴士通过啊。”

“知道。我也不想被他们看到是红叶屋的面包车,不然可就尴尬了。”

次郎把轻型面包车驶向山崖下的凹陷处。他停下车,从驾驶位上下来,轻轻地关上了前车门。安子也紧跟着下了车,等太田下车后,又轻手轻脚地把后车门关上了。

次郎沿斜坡走上去了几步,又回身向两人招手示意。那里也是芒草丛生。安子随着次郎蹲下了。太田也赶紧跟着蹲了下来。他心中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别出声。”藏身于芒草丛中的次郎小声提醒道。

太田瞄了好多次手腕上的表。短短十五分钟,却让人感觉无比漫长。忽然,对面的灌木丛开始窸窸窣窣晃动起来,一个穿着和服的肥硕男人从斜坡上跳了下去。正是之前在大众餐馆里遇见的那个樱中轩京丸。灌木丛还在继续晃动着,看上去好似随风摇曳一般。京丸朝那个方向抬头伸出双手。只见一只白白的手分开灌木丛,从里面伸了出来。接着,衣袖飞动。果不其然,跳到他怀中的,正是谷汤旅馆的老板娘荣子。次郎和安子转头对视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

荣子手里还拿着一把用绳子捆住的灌木叶子,似乎是杜鹃花或是毒八角。青翠欲滴的叶子上闪着光泽,上面却没有花。

两人钻进了那台黑色的中型车。京丸是打开后面的车门坐上去的。荣子却上了前面的驾驶位。那把绿叶已经换到了京丸的手上。

“他们的车要是开过来可就糟了,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面包车。”安子担心起停放在下面的白车来。

可是,黑车开到公路上后,径直朝相反的方向驶去了。车开得小心翼翼的,很符合女子驾车的风格。

“居然会到这种地方来幽会啊。”安子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来,一面朝下走去,一面发出感慨。听上去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也没有必要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啊。这两个人不是一向都在上吕、下吕那边见面的吗?”

“可能是那边太无聊了,不刺激了呗。”到底是温泉旅馆外雇的人手,次郎一副老成的口吻说道。

“两个人钻到那种树丛里去,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像是在采马醉木?”

“采马醉木啊,顺便在灌木丛里再亲热一番呗。”

次郎说完就笑了。“啊,讨厌!”安子夸张地皱起眉。

“老板娘手里拿的是马醉木?”太田站在两人身后说道。

“嗯,是啊。要煎那个叶子给素风做灭虱子的药吧。”安子笑嘻嘻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哦,这么说,灭虱子的材料,都是老板娘亲自到山上来采的?”

“一般不是,今天估计是幽会的时候顺带着采的吧。”

7

搜索小藤素风尸体的工作,是十月二日中午在仙龙湖开始的。

最先发现素风不在谷汤旅馆别苑里的,是阿元。上午九点半前后,她把这个消息通知给了老板娘荣子。

荣子是经营生意的,晚上都要待到很晚。所以,早上起床一般要到十一点左右了。阿元跑去通知她的时候,她埋在被窝里回了一句,那老头子没可能一个人跑去哪里的,你们到附近再找找。接着,又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

当然,在通知荣子之前,工作人员就开始分头在旅馆内外到处搜寻了。按理说,这样一位老人,一条腿跛着影响走路,应该走不远的。

素风早上起床一向很晚。在别苑里喊阿元过去服侍,通常都要到八点左右了。不过,他在夜里两点会醒来一次,四点左右再次睡去。

这样睡完回笼觉,素风起床就要在八点前后了。在这之前,阿元并不需要去素风的房间里查看。因为,老人只要一起床,必定会大声地叫道,阿元!阿元!

当天早上,都八点半了,素风的房间居然还没有动静,更没有往常的大呼小叫。在主楼里干活的阿元,特地放下活计去别苑里查看了一下情形。这才发现素风本人居然不在房间里。

工作人员全体出动进行搜寻。可是,到处都找不到老人。旅馆面积不大,搜寻工作短短三十分钟就结束了。此时,老板敏治早就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进后山去割草了。

老板娘荣子还一直磨蹭着不肯起身。阿元便说,素风老师说不定去了仙龙湖那边。因为先前素风曾经说过想独自一人去仙龙湖看看,所以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那样一个东倒西歪、腿脚不灵的老爷子,没可能不跟人打招呼,就从这里跑去足足三公里开外的仙龙湖吧——一开始,荣子对此事颇为不屑一顾。接着,她也只能无奈地起了床。

阿元说,素风许是去了湖畔。老师或许想故意捉弄一下人吧,有时会瞒着我走过后边河上的桥,到山林里转悠一下。虽说一条腿不便,可他还是很能走路的。外人看到他时,他老是喜欢故意把走路不便的那条腿给人看。而且,他也说过,有朝一日要做出些让大伙儿都吃惊的事来。这次,说不定也是瞒着我一个人偷偷离开房间,跑去湖边了呢。

旅馆里面有两名上早班的女侍,早上七点就到了。倘若担心她们在来的路上撞见自己,老人离开别苑应该会赶在那个时间之前,阿元推测说。那么,应该就是在六点或六点半左右,天色刚刚亮的时候。那段时间,这边的人还没有起床,路上也还没有车辆通过。

就算素风是六点半前后离开的,眼下也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荣子决定先开车过去看看情况。荣子在前面开车,阿元跟另一个叫梅子的女侍坐在车上。

到了湖畔前,汽车速度慢了下来,三人向公路两旁的树林里仔仔细细左右查看——只因担心素风会不会蹲在什么地方。

仙龙湖上,成群的野鸟鸣叫声不断地向四周扩散。湖面一如明镜,没有丝毫杂物漂在上面。汽车在湖畔西侧的公路上自南向北缓慢地行驶着,四周看不到任何人迹。

回程时,汽车依然沿着湖畔缓行,仔细地查找着。公路另一侧是一面生长着杂树林的山坡,也已经查看过了,还是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太田听到安子说起搜索素风的工作正在仙龙湖进行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左右了。据她说,湖面上出动了一艘水电站的救生艇和两艘渔业工会的小船,正在湖底开展打捞工作。

太田在两小时前听说了素风失踪的事,一时间难以决定是否应该去谷汤旅馆登门探望一下。无论如何,在来到此地结识了素风之后,他是到素风的房间里做过客的,去看看情形也是应该的。出于这样的缘由,也理应前去探望一下。

可是,应当向谁表达慰问之情呢?他有些踌躇了。遇到素风,并非经过谷汤旅馆老板夫妇的介绍,甚至,还没有正式见过这对夫妇。要说慰问,也只能是慰问阿元。可越过老板,向一名女侍表示慰问,未免太过夸张。听安子说,阿元因素风失踪深感责任重大,现在已是半疯癫的状态,更不要说去慰问人家了。而一味在人家旅馆门前转来转去,只会给人感觉像个看热闹的外人,必会招人反感的。

“冈垣刚才从岐阜那边开车赶过来了,好像现在也去了仙龙湖那边。”安子又汇报了新情况。

“是谁通知了远在岐阜的冈垣呢?”

“老板娘打电话告诉他的。可能是觉得,素风是冈垣的老师,必须通知他一声吧。”

还以为电话是阿元打的,居然是老板娘。这有些出乎太田的意料。

“两小时前还没找到素风失踪的线索,现在居然就出动了救生艇到仙龙湖湖底搜索。难道说已经确定素风是掉在湖里了吗?”

“听说是有证据了。”

“什么证据?”

“说是在湖岸上发现了一只素风穿过的草鞋。就在公路下边,石头中间,之前一直没能发现。”

“那草鞋上绑着绳子。应该是素风怕鞋子掉了,自己绑在脚上的,怎么可能会掉呢?要是素风自己脱下的还罢了,可是只脱掉一只,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草鞋上的绳子有时会自己松开的。那老爷子有一只手麻痹不能动,自己系不紧绳子。即便要系紧,也得花上一番工夫。所以,平常都是阿元帮他系好的。”

“就因为有一只鞋落在湖岸上,就断定了素风是投湖自杀,或是失足跌入湖里的吗?”

“不光是这一点。湖上还发现了那玩意儿呢。”

安子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笑意。

“就是……老爷子垫在裤子里的尿布。发现了两块那样的浴衣布。因为泡在水里,尿布外面固定的地方松动了,就掉出来了吧。”

“是吗?那样应该没错了。”

“哎!太田先生。您说,素风究竟是失足跌进湖里的呢,还是自杀的呢?”

“那可真不好说。”

“素风是不是因为自己常年在谷汤旅馆里寄人篱下,担心自己的晚年光景才会投湖的呢?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这倒是个理由充分的想法。”

“阿元情绪特别激动。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她受了勇作托付,肩上有着照料老爷子的重任。而且,她自己也一直像对待公公一样照料着老爷子呢。”

“这么说的话,阿元是最可怜的了。”

“太可怜了。阿元还眼泪汪汪地说,老爷子昨晚吃到味噌拌蔬菜时,吃得可香了呢。”

“就是说,终于吃到他最爱吃的菜了?无论如何,我要搭下一班巴士,去仙龙湖那边看看。”

“我也想去。可是我还要干活呢,去不了。等下方便了,我说不定也找次郎开车一起去看看。”

仙龙湖岸上,人头攒动。公路与湖面之间的斜坡很窄,人群就站在那里,向湖面上眺望。公路上看热闹的人们开来的私家车排起了长龙,巴士和运载木材的卡车只能减速通过。而路边停放的白色救护车与巡逻车,越发增添了发生异常事态的沉重气氛。

就在人群眼前,湖面上漂浮着一艘白色救生艇和两艘小型船,分别来回往返着。救生艇上隐约可以看见三个人影,小船上也有五个人。若干条钢索垂入水中,前端带着锚一样的钩子,是用来拖曳尸体上来的。有一艘船还拖着网。

这项搜索从上午十一点开始,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隔岸相望的原始森林在湖面上投下深深的倒影,救生艇和小船拖着白烟来来往往,看似一幅优美动人的画面。

好像根本找不到啊——站在岸上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叹息声。这个夹在两侧山中的人工湖尽管南北方向狭长,宽度却很窄。过了四个小时还没能打捞上来,或许是因为尸体卡在了钢索或是打捞网够不到的深处。不然的话,由于体内有气体,尸体早就该浮上来了。

搜索的场面虽然紧张,眼前的情景却无聊至极。救生艇和小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往返。有人因为一直期盼看到老人的身体被钢索或打捞网拖上来浮出水面那一刻,盯到头晕眼花,便有些泄气了。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湖畔。

太田忽然发现了冈垣,他正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这名青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上的搜索工作。

太田走近冈垣,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冈垣肩头一缩,回过头来,显然吃惊不小。

“啊,是太田先生啊。”他垂下眼帘。

“真是意想不到啊!”太田心想,冈垣作为素风的弟子,应该有资格接受慰问了吧。

“啊,真像做梦一般……我到现在还不相信老师会变成这样。一个星期前,我来拜访他的时候,他还红光满面,毫无异样呢。”冈垣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阿元来这里了吗?”

“啊,应该在那边警车附近吧,跟老板娘一起。”

“老板娘也来了吗?”太田翘首望向车顶红灯正呜呜旋转的警车方向。

8

到傍晚为止,今天的湖上搜索就要结束了——站在岸边的人群里,传来了议论声。

实际上,眼下湖面上的救生艇和小船看起来只是在义务性地巡逻。

“这种时候,应当让潜水员潜到湖底去找才对啊。就算没有潜水员,至少也得找海女[9]才行啊。”

听到太田这样说,冈垣不由得一愣。

“冈垣先生,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来,想向你请教一下。当然了,选择这种时候问你,可能有些不合时宜。请问,你老家那里有海女吗?”

“……”冈垣一时语塞。

“这是我上次来这里时想到的,就是第一次遇到素风老师跟你的时候。当时,刚好有一只翠鸟飞落到湖面上,用长长的鸟嘴叼起小沙丁鱼还是什么小鱼飞走了。那一瞬,看起来就像翠鸟钻进了湖水一样,你是不是脱口喊出了,翠鸟‘猫’进去了?”

“啊,说不定那么说过。”冈垣低声答道。

“把‘钻’说成‘猫’,很是少见啊。我问过红叶屋的安子,确认了这个词不是本地的方言。我是教国文的老师,知道《万叶集》大伴家持的和歌里曾经有过这样的说法。那是家持任越中守一职时,去能登的珠洲那里巡视,看到海人[10]后,吟咏出的一首和歌。内容是,‘……珠洲海人猫入海中,采撷贝珠奉予神明’。这首和歌的注解书里说,‘猫入海中’就是‘钻进海中’的意思。即便现在,能登舳仓岛那里的潜水海女还把‘钻’说成是‘猫’呢。”

“……”

“我听到你说‘翠鸟“猫”进去了’时,就立刻想起了这本注解书里的解释。哈哈,冈垣先生的老家原来是个有海女生长的地方啊。”

冈垣依旧沉默不语,双眼望着湖面上正准备向岸边撤回来的船只。

“后来,我又听安子跟我讲起这个湖上有奇怪的鸟叫声。凌晨时分偶尔会听到啾的一声凄厉的鸟叫。而且,从秋末到初春季节还听不见。也就是说,在湖水冰冷的冬季期间不会鸣叫。起初,我还以为是某种候鸟。后来我意识到这种啾的叫声跟潜水海女的口哨声非常相似。我曾经在伊势的英虞湾看过海女表演,她们从水中浮上来呼吸的时候,就会发出这种口哨般的声音。跟我们吹的口哨不同,是一种更凄厉、更沉重的音调。”

“……”

“因此,我就想到了阿元。据说她是轮岛人。我问过安子,她说阿元也会把‘钻’说成是‘猫’。而且,轮岛市内有个海士町,住着舳仓岛的海女们。这件事在我刚才说的《万叶集》注解书里也曾经提到过。阿元,正是一名海女。据说,在她们那个地方,海女们到了十三四岁时,就会跟着母亲潜入海里,边嬉戏边学习。听说,谷汤旅馆的少东家勇作是在富山的餐馆里跟阿元开始交往的,阿元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到富山去打工了吧。海士町的姑娘们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到地方上的城市去打工,了解一下世事人情。这一点,你应该非常熟悉吧。你也是轮岛出生的吧?”

“不。我不是轮岛人,我是九州人,福冈县的。”

“福冈县?”

“太田先生您看过的《万叶集》注解书里,是不是写着潜水海女的发祥地是福冈县宗像郡钟崎?”

“这么说的话……”

“我就是钟崎那里的人。我的姑母和表姐妹都是海女。那里也把‘钻’叫作‘猫’。冈垣这个姓氏,在钟崎的邻村里也存在。”

这一次,轮到太田沉默不语了。他在给自己的香烟点火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冈垣先生,你应该一早就知道阿元以前是个海女了吧?”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但后来听到阿元说话时,我就发现了。因为她会用一些海女之间通用的渔村用语。我想,应该是来自钟崎的海女方言吧。”冈垣终于点了点头。

“冈垣先生,你对同样生长环境里走出来的阿元备感亲切。而这份亲切又渐渐演变成了同情。这份同情……”

太田嘴里慢慢地吐出了烟圈。

“就产生于看到阿元被素风像使唤丫头一样呼来喝去的时候。老师那种身体,总是会不断地失禁。阿元要像照顾婴儿一样,不停地给他更换尿布。近些年来,即便是亲生女儿也做不到这些,连自己的老婆都会万分嫌恶的。可阿元却要每天干着这样的脏活,无微不至地照料他。我看到的只是偶尔的一次两次,应该还有很多辛苦的活计。你常去素风的屋子里走动,耳闻目睹到的应该更多吧。”

“……”

“再加上,素风对阿元颐指气使的态度,成天大呼小叫,吹胡子瞪眼,实在让人看不下去。阿元每天当牛做马被他使唤着。从阿元来讲,照料素风老师本是受自己爱慕的勇作所托,等于是为勇作奉献,所以她一直忍辱负重。而当你看到素风如此傲慢无礼时,对阿元的无限同情,又演变成了义愤填膺。”

冈垣的太阳穴上暴起了青筋。似乎,听到太田的话,他对素风老人的愤怒也在此时此刻涌上了心头。

“而且,你也渐渐了解了素风老师的真实能力。老师对东京的那些杂志社,其实根本没有影响力了。你一度被老师过去的名望误导,天真地以为,只要请他帮个忙,就可以让自己的小说登在东京的大型杂志上了。素风自己也对你说了很多大话,让你信以为真。可是,那些不过是素风把过去的辉煌历史当成了现在的事实来吹嘘而已。他应该也只是通过跟你说说大话,得到一些心理上的安慰吧。素风老师的心里,大概有些分不清过去和现实了。”

湖面上的船只陆续撤回到停放着警车和救护车的岸边来。留下来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渐渐向那边移动,这边的人影越发稀疏起来。

“你也知道自己的梦想破灭了。你绞尽脑汁想当上一名小说家,这种理想倒是可以理解。通常,地方上立志成为作家的青年,想法都大同小异:找机会结识出名的小说家,再以此为跳板走出去。所以,你才拜素风为师,每个月从岐阜赶过来三四次,对起居在谷汤旅馆里的素风以弟子身份尽心服侍……可是,慢慢地,你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期待只是个虚幻的泡影而已。”

冈垣缓缓地点点头,说道:“我没有写小说的才华。只不过碰巧有那么三四回,自己写的短篇小说中了地方报纸的评奖,就自以为很了不起了。当时我以为,只要找位名师指导一下自己,再努力努力,有朝一日就一定能成器了。因此,一年多前,我听说小藤素风老师就住在谷汤旅馆这里时,就来找他接受指导了。”

冈垣的脸色发白,继续说道:“是素风老师主动说,要把我的小说引荐给东京杂志社的。我对这句话特别上心。因为,我现在所在的公司经营状况也不好,不知何时就会裁员。我已经受够了这种前途未卜的朝九晚五生活,只是一门心思盼着,总有一天通过老师引荐,自己的稿子也能风风光光地登在中央的杂志上。”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素风老师在背后批评你的呢?”

“就在三个月前吧。我听说老师跟别人提到了我。人家说,他当时说的是,那家伙根本没有写小说的才华,历史知识也就初中生水平,怎么教也学不会,我说的话倒是记得挺认真,可惜根本理解不了,把他写的稿子拿来一看,内容幼稚不堪,简直不值一提,要是把那种稿子引荐给东京那边,我自己也颜面无光。这小子空有一腔热情,根本看不到潜力。现在想来,我觉得这话说的也的确是事实。我的确没有写小说的才华。可是,让我不能接受的是,既然是这样,老师为什么要在背后批评我,而不是开门见山地当面直言呢?”

就在冈垣去取车的当口,太田站在原地,回想着素风当时对他的评语。那时老师与自己还是初次谋面,他对冈垣的评论也还有所顾虑,就已经尖刻到了那个程度。不过,这段背后的批评里,其实还包含了另外一部分内容。

“冈垣先生,对于现在的素风来讲,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了。想当年经济状况好的时候,素风那里应当有十来名弟子登门吧。可是,对于如今已被人遗忘的素风来说,来到这里之后又收了你这名关门弟子,他也算了却心愿了。虽说对东京的出版社、杂志社已经毫无影响力,可他并不想失去你这名唯一的弟子。他不敢对你毫不留情地批评,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素风其实并不是想欺骗你,只是他自己已被杂志社和老朋友们逐渐淡忘,所以才会自欺欺人吧。”

“我知道。”冈垣轻声说道。

从救生艇上上岸的人员正在把湖上搜索的情况一一向警官们汇报,四面筑起了人墙。荣子和阿元的身影也淹没在其中。

“好像湖里的搜索工作明天要重新进行了。”太田望着那里说道。

“嗯。”冈垣也转头望向那里点头道。

“明天开始才是正式的搜索吧。不只是出动船只了,应该也会派专业的潜水员潜入水底打捞。这里是堰塞湖,不可能让尸体一直泡在里面。”

“可能是这样吧。”冈垣神情并无异样。

“可是,冈垣先生。正式搜索的话,打捞上来的未必是素风老师的遗体,也说不定,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东西哟。”

“意想不到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一脸愕然地问道。

“素风老师第一次在这里与我相遇的时候,就曾经说过,想象这个湖底有龙潜入,会感觉更加神秘莫测。关于小坂朝六桥的来历,他也在回程的车上提起过。他讲的是,小坂川河底有明珠发出光来。之后,他又说过,佐渡和伊豆大仁金山之所以被人发现,都是因为地下的金子成精,从地面上发出光来,就是以这个为线索的。总之,他的话,大意都是围绕水底和地底一些奇怪的东西产生的神秘现象。”

冈垣一脸讶异。

“素风老师恐怕是猜测这个湖底可能沉着什么人的尸体吧。而这一点上,阿元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她时常在湖畔四下无人的黎明时分潜入湖底,换句话说,猫进湖底,就是为了寻找这具尸体吧。作为旅馆里的女侍,阿元有许多活儿要干。因此,并不能经常过来。三公里的路程,她得快马加鞭,还得找准时机悄悄地赶来。而且,在水里潜上二十分钟左右,又得马上赶回旅馆。三公里的路程还要火速赶回,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再说,入冬之后,湖水冰冷刺骨的时候,就不能潜水了。海女们每潜入水中三分钟左右,就要浮出水面来呼吸一次,这时候就会发出口哨声。不,那种声音听起来就像断断续续的鸟叫声。”

“……”

“这么说的话,事实已经明了了吧。素风老师的猜测,跟阿元的想法刚好不谋而合了。两年前就已沉在湖底的,是把素风亲自带回这间山峡里的温泉旅馆的谷汤旅馆少东家。阿元的未婚夫——勇作的遗体,已经变成一堆白骨的遗体。”

冈垣睁大了双眼,望着湖面。

“大概就是在那一带吧。”

太田指着湖底村子沉落的位置。

“据说,前年夏天由于大旱,湖面水位下降,露出了一部分沉在湖底的村落。此时,有人在其他地方杀害了勇作,又把尸体藏匿到露出来的湖底房屋里或是地板下面。为了防止尸体漂浮上来,用柱子或者什么东西塞住了出口。只要再下一场雨,那间房屋就会重新沉入湖底,到时就谁也看不到了。那种由于干旱导致湖底房屋再次浮出水面的情况并不多见。而勇作离家出走也正是在两年前。据老板娘称,他是跟高山一名女子私奔去了。可是,他出走的时间,跟湖底村落因大旱而浮出来的时间完全一致,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对面的搜索队似乎终于商议完毕了。

“明天如果派潜水员潜到湖底搜索,很有可能打捞上来的是一堆衣着完整的白骨。衣服泡在水里并不太会受到腐蚀,因为不接触空气。尸体腐烂得也慢,说不定还能看清面容呢。”

夕照之下,冈垣的脸色显得越发苍白了。

“阿元花了一年多时间潜入水中想要寻找的东西,这回可能会被潜水员一次性打捞上来了……可是,关于阿元潜水一事,我还有个地方,怎么也想不通。”

太田说到这里,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喃喃自语道:“她是怎么处理潜水服的呢?如今的海女,已经不再穿从前那种白衣了,都穿着像水肺那样的全黑潜水服。也正因如此,并不会引人注目……可是,从湖里上岸后,那湿漉漉的衣服,她究竟是怎样弄干的呢?明明得马上赶回旅馆去啊……若是放在那里不管,过后只要有外人来,就一定会被发现的。那么,她又是在哪里,怎么换的衣服呢?凌晨时分,水底光线还是很暗的。当然了,应该是戴着探照灯的。就算每次只潜水三分钟,其间也需要带上一些寻找湖底村落的工具啊。比方说,小型的鹰嘴钩之类的。而这些工具,她平常又是藏在哪里的呢?这件事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回到红叶屋后,太田查了一下周边的地图。

9

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安子匆匆跑进太田的房间里。此时,太田刚刚与东京的朋友以及下吕一家酒店通完电话,正在把通话内容记录下来。

“太田先生,听说今天仙龙湖的搜索工作暂停了!”安子来通风报信。

“哎?为什么?”

“听说,谷汤旅馆的老板娘昨晚主动去找警察供述说,素风并没有去过那个仙龙湖呢。”

“谷汤旅馆的老板娘?咦?会有这种事吗?”

太田在安子面前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这又是为什么呢?不是说湖畔掉落了素风老师的一只鞋,湖面上还漂浮着老师的尿布吗?”

“听说,那是老板娘在昨天早上素风失踪后,故意叫老板敏治扔在那里的,说只是老板娘的恶作剧。老板对老板娘啊,那真是百依百顺,菩萨一样的好人啊。”安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么,老板也向警方承认了此事吗?”

“听人说,夫妻俩都挨了一顿臭骂呢。据说,敏治跟人家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

“这么诡异的恶作剧。这种行为当然会被派出所里的人痛斥了。就因为这件事,就停止在湖里搜索了吗?”

“还没有完全确定是否停止呢。因为还没有找到素风的下落。”

“是吗?那,冈垣先生还在这里吗?”

“刚才我在谷汤旅馆门前的广场上看到他的车了。昨晚应该是住在这里了吧。不管怎样,对于冈垣先生来说,这可是恩师的大事啊。”

“那倒是。的确不是冈垣先生该回去的时候。”太田沉吟了片刻,说道,“安子,你能不能帮我给谷汤打个电话?问问旅馆的女侍们,老板夫妇现在在不在那里。”

“那我问问梅子她们吧。”

“然后,再顺便问问阿元和冈垣在不在。”

“太田先生,您好像对阿元很上心啊。”

安子笑着出去了。这期间,太田匆匆写了封短信。刚把信放进信封里,安子就回来了。

“她们说,老板从派出所回来后,就去山上打理山林了。老板娘还在的。还说,阿元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说要去趟仙龙湖,一个小时前就出去了。冈垣还留在主楼的房间里呢。”

“是吗?谢谢了……对了,还有件事,要麻烦你跑一下腿。”

“什么事?”

“我想请你把这封信转交给谷汤旅馆的老板娘。”太田把刚刚封好的信递给安子。

“好的。您要是急的话,我现在就送过去。”

“那麻烦你了。啊,还有,不用回复了。交给她就好。”

“好的,好的。”

安子回来了。她汇报说,信已经确确实实交给了谷汤旅馆老板娘。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太田换上衣服,跟安子说要去散散步,便离开了旅馆。

他拐过特产礼品店的屋角,沿着那条小径走下去,经过了谷汤旅馆的背面。又看见阿元洗刷素风尿布的那口水井,旁边那簇大波斯菊比先前越发怒放了。

他走上细长的板桥,就是上次小雨中,穿着雨衣的敏治背着装着割来的杂草和砍刀、镰刀的竹筐现身的地方。今天却没有下雨。

走过桥,山坡上有条羊肠小路,上面是层层叠叠的杉树密林。就在小路旁,一棵枝繁叶阔的厚朴树掩映下,站着冈垣和谷汤旅馆的老板娘。

今天的荣子,与上次跟樱中轩京丸出双入对时判若两人。脸上没有涂脂抹粉,肤色显得黯淡无光,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毛衣和裙子,一身便装打扮。荣子见到太田,微微低下了头,脸色阴沉。

冈垣表情僵硬地向太田简短介绍道,这位就是谷汤的老板娘。青年脸上的不安清晰可见。

“我看了你让红叶屋的安子送过来的信。”谷汤老板娘说话时,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你在信中说,知道素风在哪里。究竟是在哪里呢?”

“这个嘛,我们走上去一段再说吧。被外人听到了可不妙。”

太田这样说道。荣子和冈垣默默地紧随其后,走上了山坡上的羊肠小路。眼前的杉树林渐渐比杂树林多了起来。小路两旁堆着上一年的落叶,已经腐蚀到发黑,上面又积了新的落叶。

“这里,就差不多了吧。”

太田停下了脚步。旁边是一棵小橡树,树干上有三四个孔,是啄木鸟用长长的尖嘴凿穿树干或房屋板墙形成的那种孔。

“那么,我们来谈谈吧。在这之前,我首先声明一下,本人既不是警方人员,也并非私家侦探,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国文教师。因此,我的推断也说不定会有误。如有不对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你在信里说,要告诉我素风的下落,这是你自己的推断吗?”荣子似乎略放下心来,说道。

“是的……首先要说到,昨天在仙龙湖我跟冈垣先生所说的话,他都已经告诉你了吧?”

荣子的眼神又变得阴沉起来,她无奈地点了点头。一旁的冈垣神色有些慌张。

“对吧。听说,今天早上,老板娘你去派出所里主动声明素风并没有去过湖边。我就知道,我的话这么快就已经传到你那儿了。让你丈夫把素风的草鞋和尿布扔到岸边和湖上,用这种恶作剧行为当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了。不过,你拼命想要阻止警察派人到湖底正式搜索的心情,也可以理解。这种拙劣的借口也让人看得出,这的确是被逼无奈的结果啊。因为,倘若让潜水员开始水底搜索,不知道除了素风的尸体以外,还会打捞出什么东西来。这事我昨天也跟冈垣说过了,你应该也都知道了吧——无论是海女姑娘阿元秘密潜入湖底也好,还是素风隐约感觉到了湖底沉了什么东西下去也好。”

二人都没有吭声。

“我发现,冈垣先生好像受到了老板娘的特别关照。有一次,我去素风老师的别苑房间里聊天时,老师让阿元处理他失禁的污物。冈垣先生和我从别苑里一道出来,躲在门口。当时,冈垣先生无意中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盒印着下吕温泉一流酒店名字的火柴来。像冈垣先生这样的工薪阶层,竟然会住在那么高级的酒店里,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好像冈垣先生每次来看望素风老师,都是当天往返的吧。那时候,我就突然想起,曾经在这里的大众餐馆里看见过老板娘和浪曲师在一起。这样说,似乎有涉及个人隐私之嫌,实在是抱歉了。老板娘二人离开餐馆之后,店里卡车司机的一席话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他说,接下来,他们俩要去下吕的一流酒店了吧……不好意思,老板娘好像有个爱好,喜欢帮别人支付一流酒店的费用,出手很是阔绰。那么,冈垣先生应该也是由老板娘出钱,才住进下吕的一流酒店里吧。我又以这一猜测为基础,推断出一些事情。至于这些推断是否合理,就不知道了。从结果上看,综合各种因素来说,前后倒是刚好吻合得上。首先,从冈垣先生方面来说,也有一半是我昨天在湖边跟他说过的,他对素风老师的幻想已经破灭,自己又喜欢上了阿元。老师却对阿元颐指气使,连收拾自己的污物都厚着脸皮要阿元帮忙,这使他开始对素风老师产生恨意。其次,从老板娘方面来说,由于素风猜到了湖底所沉的东西,他也成了老板娘的一块心病。即便没有此事,素风在这里白吃白喝了这么久,也早已成了一个大包袱。对旅馆行业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房间里面臭气熏天,自然也会波及其他地方。有个中风的老人成天在旅馆里脏兮兮地走来走去,也会让其他客人看不下去。故而,老板娘用马醉木叶煎成的汁作为灭虱剂和杀虫剂,让老板拿喷雾器喷在素风身上和房间里,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是,却不能直接赶走素风。老板娘你也不敢那么做。因为你害怕那样做的话,素风会突然态度强硬起来,直接指证湖底沉着两年前被害的勇作的尸体。素风很可能会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警察。据传闻说,勇作瞒着阿元出走,是因为在高山那边有了别的女人,所以两人私奔去了。可是,这个传闻归根结底是老板娘你自己散布出来的吧。至于勇作的新恋爱对象姓甚名谁,在高山哪家咖啡店里工作,这些具体内容全都不得而知。假如勇作永久失踪的话,老板敏治的财产,山林也好,房子也好,就全都可以被老板娘你占为己有了。不仅如此,勇作如果是‘私奔’的话,他领回来的大麻烦——素风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赶走了……可是,你却丝毫没有料到,素风老师居然就厚着脸皮,一直留在这里了。”

太田吸了一口气,树梢上有鸟儿摇动树叶簌簌作响。

“是谁杀害了勇作,并趁前年的大旱把尸体搬到了浮出湖面的房屋中或是地板下,准确情形不得而知。可是,我听说,老板娘你开始跟樱中轩京丸打得火热,就是在三年前啊。我并不知道杀害勇作的行动是怎样实施的。所以,也只能说一说这些背后的情况了。”

荣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体僵硬,无言以对。“那么,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要解决掉素风老师,既有老板娘的因素,也有冈垣先生的因素,至此已经明了了。既然彼此想法相似,动手的目的自然也就一致了。我猜,老板娘也一定跟冈垣先生许诺过,只要素风不在了,就会放手让阿元离开这里,那样你就可以如愿跟阿元结婚了。动手的目的就这样渐渐具体到动手的方式了。”

太田又向上走了三四步。

“接下来,我要说一下关于动手过程的推测。动手杀害素风的方式,是有两种备用方案的。一是毒死,一是淹死。说到毒死,用到的材料完全是日本农村常见的毒药。那就是马醉木。马醉木的叶子煎成汁,的确有杀虫的效果,还可以用来驱除农作物的病虫害。老板娘经常吩咐老板用喷雾器把这种叶子煎成的汁喷过去,也是为了杀虫。马醉木的叶子和茎都含有有毒成分,牛马食用后都会身体麻痹,因而得名马醉木。可是,人食用了它的茎和叶子之后,会引起呼吸中枢麻痹。我想,凶手就是把马醉木的叶子煮熟切碎,再用味噌与河鱼刺身拌在一起,让素风吃下的吧……马醉木里的有毒成分叫作马醉木毒素。据说,它可以引起的症状包括痉挛、身体麻痹、血压降低等等。这一点,我是今天早上向东京一位研究药物学的朋友请教得来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全都纹丝不动。

“那样的话,问题就是,凶手是何时让素风吃下马醉木的呢?据说事发当晚,素风吃到阿元端来的味噌拌蔬菜时,曾经开心不已。这是红叶屋的安子听阿元说的。可是,阿元是在海边长大的,并不熟悉蔬菜。她只知道做了味噌拌菜,跟她胡编些蔬菜名字,她也分不清楚。素风老早就想吃些味噌拌蔬菜、醋拌菜、芝麻辣椒拌菜之类的了。而且,他平日里吃的东西可以说相当糟糕,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吃的。听说,阿元会偷偷把客人吃剩的东西拿给他吃。也因此,凶手只要把马醉木拌好,然后吩咐阿元端给老爷子,阿元就会以为是普通的味噌拌蔬菜,欢欢喜喜地把它端给素风了。毫无疑问,素风一定是心满意足地吃了个肚圆。因为,老板娘很少能让他吃到这么心爱的美食啊。”

荣子死死地瞪着太田。

“那么,是什么时候呢?我想,应该是十月一日晚上吧。而且是在深夜。当然了,用马醉木拌好的蔬菜是老板娘一个人偷偷做好的。可是,素风吃了竟然没有死掉——这位老人的生命力还真是旺盛啊。只不过身体麻痹了而已,可这也在老板娘的预料之中。所以,又采用了第二个方案,淹死。这时,就需要一直留在下吕一流酒店里待命的冈垣先生出马了。”

冈垣嘴里发出短促的声音,却不是在说话。太田望向了他,说道:“今天早上,我向你拿出的那盒火柴来源的酒店打过电话了。酒店说,你并没有回到岐阜,而是在十月一日傍晚驾车驶入了酒店。素风失踪后,打电话通知你的居然不是阿元,而是老板娘,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看来,你跟老板娘果然早就商量好了。你在二日凌晨四点半左右又驾车离开了那家酒店,这也是前台的人告诉我的。选择在这种黎明时分退房的客人并不少见,但这本来就是冈垣先生你跟老板娘计划好的行动时间。那个时间出发,汽车开到谷汤旅馆前,刚好是五点四十分左右吧。有一个体形偏胖的男子背着身体失去知觉、发不出声音、瘫软无力的素风,上了你的车。那名男子的说话声音显然是浪曲师特有的声音。他不会开车。老板娘虽然会开车,但在这种黎明时分并不方便离开旅馆。而且,汽车一旦离开车库,就会被人发觉。所以,这里一定要出动冈垣先生和他的车。”

太田仿佛为了缓解腿部疲劳,用脚跺着地面。

“京丸把素风从别苑房间里背出来的时候,担心隔壁房里的阿元会听到动静。但是老板娘认为,阿元因为白天干活劳累,那个时间一定睡得正香,即使稍微发出点响动来,也不会被发觉。这种担心其实是毫无必要的。因为带出老人的时间是五点四十分左右,此时阿元根本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里。这也算是凶手的侥幸了。”

太田低下头,继续说道:“冈垣先生驱车赶到湖边的时候,大约是六点。天色刚刚亮起。冈垣先生从车上把身体麻痹的素风老师抱下来,站在湖岸上抛了下去。那个湖边没有平地。因为是V字形峡谷堰塞而成的,从湖岸就可以直接抛进深深的水底。从岸上把老人抛下去的时候,老人的一只草鞋掉落了。也就是说,京丸把素风从房间里背出来时,没有绑紧草鞋上的绳子。正所谓忙中出错。冈垣先生也没有留意到草鞋掉落,接着,就立刻驱车驶离了湖畔。就这样,素风老师沉入了水中,他的尿布却漂浮在湖面上。这并不像老板娘跟警方说的那样,只是因为恶作剧,才让老板把那玩意儿丢在了湖面上。”

荣子一只手搭在山樱树的树干上,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的推断果然很完美,可全都是废话。就算冈垣先生一大早离开了下吕的旅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一定经过我们家旅馆的门前,又一定开去了仙龙湖啊。冈垣先生说不定是开车去别的地方转悠了呢。只不过,早上六点多的话,也没人能看得到。”

太田缩回下巴。

“……而且,你说我让素风吃下了马醉木,是因为之前我们把那玩意儿的汁喷在了素风身上吗?”

“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事发前两天,老板娘你还跟京丸上山采马醉木了。这件事,红叶屋的女侍安子和司机次郎也可以做证。”

“红叶屋那辆轻型面包车当时从下面公路上减速驶过,车里就是你们吧?那么,你们是把车停在了附近,躲起来一直偷看的吗?”

“冒昧了。”

“那也没关系啊。我们去采马醉木,只是为了做素风房间里要用的灭虱剂和杀虫剂而已。”

“需要老板娘你亲自去采吗?”

“我也是要干活的呀,总不能事事都交给女侍们。”

“你一定要采摘新鲜的马醉木。因为,要伪装成拌蔬菜,必须用新鲜的马醉木叶子和茎。假如只是做杀虫剂,用干叶煎成汁就可以了,味噌拌菜可不行。”

“你说的话毫无证据,纯粹是没事找事。”

“我有证据的哟。”太田斩钉截铁地说道。

荣子眼神凌厉地紧盯着他问:“什么证据呢?”

“素风的尸体并不在仙龙湖里。”

荣子和冈垣两人同时大惊失色。但是,可能出于谨慎,两人都没有马上发问。

“因为搜索的船只无论怎样用钢索和打捞网打捞素风,都一无所获啊。你既否认把马醉木拌的菜拿给素风吃,又否认让冈垣开车到湖边抛尸。可是,若是素风本人出来做这番证词的话,你觉得怎样呢?”

“本人做证词?”荣子瞪大了双眼,“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素风有可能还活着。既然昨天的搜索并没有发现尸体,也可以这样想吧。”

“昨天一天当然发现不了了。如果明天开始正式搜索的话……”荣子脱口而出。接着,她又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假如派潜水员进行正式打捞,或许发现的不是老人的遗体。也可能会从湖底村落里发现一堆年轻人的白骨哟,老板娘。”太田对荣子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那位勇作的遗体,才是当天凌晨阿元潜入湖底要寻找的对象。我刚才说过,京丸把身体麻痹的素风背出去时,阿元并不在自己房里。因为那时候,她正像往常一样,在仙龙湖里潜水呢。”

“你能断定吗?”冈垣居然开口质疑了,说话时的尾音还带着颤抖。

“这个推断几乎可以说是断定吧……不过,我也只能断定阿元当时在湖里潜水。还有一件跟这事有关联的事情,我却一直想不通。这事我应该也跟你说过,就是,她要怎样处理潜水服呢?她一定要在湖边把湿衣服弄干,绝不能带回谷汤旅馆里去。那里并不是公路经过的东岸这边,而是原始森林茂密的西岸那边。可是,尽管如此,潜水服也是弄不干的,很可能会被过来钓鱼的人撞见。不光是潜水服,还有在水里照明用的探照灯、寻找湖底房屋的工具等,都不能被外人发现,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那里虽然写着禁止夜钓,白天还是会有人来钓鱼的。因此,我想阿元可能有个协助她的人。”

“协助她的人?”荣子大吃一惊。

“是的。这个人就留在那片林子的湖畔,协助她收拾那些潜水服、探照灯等搜寻湖底的工具。这个人,还应该是个每天天不亮就去那里也不会让人生疑的人。”

“我丈夫?一派胡言!我丈夫可是去山林里巡视打理的。”

“可是,从这片山林向北走上两公里,就可以到达森林茂密的西岸那边了。这可比走公路距离要近啊。我也是在红叶屋里查过了1∶25000比例尺的地图才得知的。因为藏在深山密林里,一般人是看不到的。”

荣子牵动嘴角,低声哼了一下。

“我意识到这一点,也是因为在小雨中遇到老板从这座山上走下来经过桥头时,老板身上背的竹筐里装着割下来的树枝和野草,还有砍刀、镰刀。那种镰刀,就是海女割海底海草时要用的工具。那尖尖的头,让我联想起用来搜寻湖底房屋的鹰嘴钩。把阿元的潜水服弄干的地方,隐藏那些工具的地方,一定都是在只有老板能出入的山中设施里。听说,老板在打理和巡视山林时,休息的杂物小屋就在这上面。我想起安子曾经说过,一般人是不会去那里的。”

荣子渐渐目露凶光。

“老板协助阿元是必然的了。无论如何,自己的爱子就陈尸在这个湖底。因为没有证据,他也只能隐忍,对你闭口不提。可是,他一定发现了,儿子被你和京丸杀害之后藏在了湖底的村落里。他想要寻出儿子遗体的心情,跟阿元并没有分别。”

“这件事,又跟你所说的,已经淹死的素风可以提供证词,有什么关系呢?”

荣子焦躁不安地问道。三人不知不觉间已朝山上走去。

“因为素风还活着。可以说,这不是可能,而是事实。”

“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过,就在冈垣先生把素风抛进湖里时,阿元正在湖里潜水搜寻勇作的遗体。碰巧把沉入水中的素风救上来的,也正是阿元。”

“……”

“素风胃里的马醉木毒素,也已经没有了。”

“嗯?”

“因为,就在阿元帮素风把灌进肚子里的湖水吐出来时,他也顺便把胃里的马醉木一并吐了出来……所以,素风现在已经平安无事,又可以滔滔不绝了。”

“不可能!”荣子脸色大变,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你编出这样的谎话来试探我们也没有用。冈垣先生,可不能上他的当啊!”

“我没有骗你们。我们去看看活着的素风吧。阿元和老板把素风救上来以后,从湖畔把他带过来的地方——老板的小屋,就在前面不远了。阿元把素风带到那里之后,就悄悄回到旅馆里,故意向你报告了失踪一事,把事情闹大。目的就是要让人开展湖底打捞,从而找到勇作的尸体。因此,素风昨天早上就已经待在这间山上的小屋里了……光顾着说话,一不留神已经到了。”

冈垣刚要转身逃离,就被太田一把拉住。荣子的双腿也在不住地发抖。太田在阴暗的杉树林里,把二人拖到了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小屋门前。他叩响了入口的门。

“素风先生,素风先生。我是太田。素风先生!”太田喊道,“里面有人在吗?”

门从里面打开了。伸出头来的,是阿元。

“来迟了。”阿元满面悲伤地说道,“不,我是说老板和我来到这里时,迟了一个小时。”

她指了指小屋里面。

只见素风的身体吊在了正面横梁上。

蹲在一旁的谷汤旅馆老板敏治,递给太田一张纸片。

虽已得救,不想再活。

素风

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这样两行字迹。

[1] 日本的列车线路之一。

[2] 东京的旧称。

[3] 二十世纪下半叶日本小说的一种,指介于纯文学和大众文学之间的作品。

[4] 日本计算山林、田地面积时使用的量词,1町步约9920平方米。

[5] 一种日本传统说唱曲艺。

[6] 江户幕府的职称,初期只设了一奉行,后分为南、北町奉行。

[7] 潜和仙在日文中读音相同。

[8] 日本民间的一种习俗,据说讲完一百个妖怪故事,妖怪就会出现。

[9] 不带辅助呼吸装置,只身潜入海底捕捞海产品的女性。

[10] 此处同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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