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秋天,琳茜回到学校上学时,大家都知道她不仅有个遭到谋杀的姐姐,还有个“精神失常”“疯疯癫癫”的爸爸。众人对爸爸的传言最令她伤心,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事实。

刚开学的几个星期,琳茜和塞缪尔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谣言,它们在一排排的学生储物柜间流传,像锲而不舍的毒蛇一样紧跟着他们。布莱恩·纳尔逊和克拉丽莎也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那年他们刚好升入了高中,在费尔法克斯,两人仍然形影不离,到处散布那天晚上在玉米地里发生的事情。他们贬低爸爸,借此彰显自己有多酷,利用这个机会出风头。

雷和露丝有天经过玻璃墙边,墙外是露天休息区,旁边有排假石头,大家眼中的坏学生通常喜欢坐在这里。雷和露丝看到布莱恩坐在假石头上,讲得唾沫横飞。那年,布莱恩从原本紧张兮兮的“稻草人”,变成了众人眼中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汉,克拉丽莎对他又爱又怕,终于傻笑着敞开了自己的禁地,和他上了床。不管人生多么无常,我所认识的每个人都在长大。

那年巴克利上了幼儿园,一上学就迷上了他的老师寇伊科小姐。寇伊科小姐带他去上洗手间,或是跟他讲解家庭作业时,总是温柔地拉着他的小手,她的魔力着实令人无法抗拒。由于老师的宠爱,弟弟得到了一些特权,寇伊科小姐经常多给他一块饼干,或是给他一个比较柔软的坐垫。弟弟感觉高高在上,但班上的小朋友都疏远他。在小孩子的团体中,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但我的死却使他与众不同。

塞缪尔每天陪琳茜走路回家,然后沿着大马路,竖起拇指搭便车到霍尔的修车厂。他希望霍尔的哥们儿能认出他,载他一程,也经常搭上各式各样拼装起来的摩托车和卡车。到达目的地之后,霍尔会帮车主好好检查一下车子。

那一阵子,塞缪尔都没有进我们家。事实上,除了家人之外,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进出我家大门。爸爸直到十月才能起来走动,医生说他的右腿会一直有点僵硬,但如果他多做运动、多伸展筋骨的话,应该不成大碍。“除了跑垒之外,其他都没问题。”手术过后的那天早晨,医生对爸爸说。爸爸清醒过来时,看到琳茜坐在他身旁,妈妈则站在窗边凝视着停车场。

巴克利在学校饱受寇伊科小姐的宠爱,在家里更是填补爸爸心灵空缺的小天使,他不停地问什么是“人造膝盖”,爸爸也和颜悦色地回答。

“人造膝盖来自外太空,”爸爸说,“航天员会带回一些月球的碎片,然后打造成更小的片片,拿来做像人造膝盖之类的东西。”

“哇,”巴克利咧嘴一笑,“能让奈特看一眼吗?”

“快了,巴克利,快了。”爸爸说,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暗淡。

巴克利一五一十地把学校的事情或是爸爸说的话告诉妈妈,他说“爸爸的膝盖是月球碎片做的”,或者“寇伊科小姐说我的画画得很好”,妈妈听了总是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把红萝卜和芹菜切成大小适中的块,清洗保温壶和午餐盒。琳茜说她够大的了,不愿意带午餐盒上学,妈妈就用一种蜡纸做的纸袋帮琳茜装三明治,这样女儿的午餐就不会渗出来,也不会弄脏衣服。虽然只是一些小事,但妈妈发觉这类琐事真的能让自己开心。她像以前一样按时洗衣服、折衣服,该熨衣服就熨,不该熨的就铺平挂在衣架上;她不时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从车里找到点小玩意儿,整理床上摆着的湿毛巾。她依然每天早上铺床,把床单四角塞进去,拍松枕头,把床上的毛绒玩具摆正,拉开百叶窗透透光。

巴克利喊着找妈妈时,她总是在心里权衡:先专心听巴克利说话,然后就可以暂时不想这个家,好好想想赖恩。

到了十一月,爸爸已能蹒跚地走动,也就是他所谓的“敏捷地跳来跳去”。巴克利吵着要一起玩时,他经常扭曲着身子跳动,姿势相当奇怪。但只要能逗儿子开心,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也不管妈妈或是其他人看了觉得如何。除了巴克利之外,每个人都知道我死了快一周年了。

秋意渐浓,空气冷冽而清新,爸爸时常和巴克利带着“假日”在围着篱笆的后院玩耍。爸爸坐在一把旧铁椅上,伤脚前伸,把脚轻轻搭在一个擦鞋器上,那是外婆在马里兰州的一个古董店买的,式样相当花哨。

巴克利把吱吱作响的玩具牛丢到空中,“假日”赶忙跑过去捡,“假日”猛然把巴克利撞倒在地,用鼻子顶着小主人,还用粉红色的舌头猛舔小主人的脸。看到五岁小儿子精力充沛的模样,爸爸也乐在其中。但他心中依然笼罩着阴影,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说不定也会在某天被人从他身边带走。

基于种种原因,爸爸请了长假待在家里,腿部受伤固然是原因之一,却不是最主要的因素。他的老板和同事对他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大家轻手轻脚地在他办公室外徘徊,也不敢太靠近他的办公桌。同事们好像觉得女儿遭到谋杀是个传染病,似乎只要一松懈,同样的悲剧也会发生在他们身上。没有人知道他怎样才能继续生活,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不想看到爸爸流露出悲伤,大家希望爸爸把伤痛储藏在档案柜里,摆在大家都看不到的角落,永远都不要打开。爸爸经常打电话请假,老板总是欣然同意,甚至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多请一星期甚至一个月的假都没关系。爸爸还以为这是因为他平日准时上班,也不介意加班,所以老板才这么爽快。在家静养的日子里,他避开哈维先生,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他。除了在笔记本上写写之外,他再也不向人提起哈维先生。他把笔记本藏在书房里,令人惊讶的是妈妈没说什么就同意不再清理书房。他在笔记本里向我道歉:“宝贝,我需要休息一阵子,我得想明白如何追查下去,希望你能谅解。”

他决定到了十二月二日,感恩节一过就回去上班。他要在我失踪一周年之前回去工作,办公室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公众的也是最容易转移注意力的场所。但如果他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话,他会明白这只是一个借口。一回去上班,他就可以远离妈妈了。

如何重修旧好?如何再度让她动心?她显得越来越疏离,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抗拒这个家,而他则把一切精力都放在家里。他决定养精蓄锐,再想办法对付哈维先生。全心复仇,总比面对现实来得更容易一些。

外婆说好感恩节时来访,琳茜这一阵子都在照着外婆信上的指示做保养。外婆说把小黄瓜切片贴在眼部,可以消除眼睛浮肿;把燕麦粥涂在脸上,可以清洁毛孔,吸出多余的油脂;用蛋黄洗头发,头发会更有光泽。琳茜第一次用这些东西美容时,妈妈看了也为之一笑,但随即想到自己是否也该做些保养。因为想到赖恩,所以她脑中才会闪过这个念头,但她之所以想起他,并不是因为爱上了他,而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她才能最快地忘掉其他事情。

外婆到来的两星期前,巴克利和爸爸在后院和“假日”玩耍,巴克利和“假日”在一堆堆干枯的树叶里跳来跳去,玩着躲闪追逐的游戏。“巴克利,小心,”爸爸说,“你老这么惹它,‘假日’会咬人的。”结果果真如此。

爸爸说他想试试新游戏。

“我们来试试看你这个老爸还背不背得动你,就像骑马一样,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太重背不动喽。”

就这样,爸爸摆出了笨拙的姿态。在这个后院里,只有他、弟弟和“假日”,就算他跌倒了,看到的也只有这两个爱他的家人。他和弟弟一起努力,两人都想重温这份寻常的天伦之乐。巴克利站到铁椅上,“现在爬到我的背上,”爸爸往前蹲,接着又说,“抓住我的肩膀。”他不确定自己背不背得动弟弟,我在天堂屏息观看,两手手指紧紧交握,暗自为他祈祷。玉米地里的爸爸已经成了我的英雄,这时他冒着伤势复发的危险,就是为了让弟弟知道一切还像以前一样,更是英雄的表现。

“把头低下来,好,头再低一点。”爸爸边走边警告弟弟,父子两人得意扬扬地前进。他们穿过前厅,继续走向二楼,爸爸小心地保持着平衡,每踏上一级阶梯都感到一阵剧痛。“假日”在楼梯上超过他们,巴克利上下晃动,乐不可支,爸爸看了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

父子两人和小狗一上楼就发现琳茜在浴室里,而琳茜一看到他们马上大声抱怨起来。

“爸——”

爸爸站直,巴克利伸手碰了碰天花板上的吊灯。

“你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像在做什么?”

她坐在马桶盖上,身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大浴巾(这些浴巾都由妈妈漂白,挂在晒衣绳上晾干、折好、放进洗衣篮,然后拿到楼上放毛巾的柜子里收好)。她的左脚踩在浴缸边缘,腿上涂满了刮胡膏,右手拿着爸爸的刮胡刀。

“不要这么使性子了。”爸爸说。

“对不起,”琳茜低下头说,“我只想有点隐私。”

爸爸把巴克利举过头顶,“洗手台,巴克利,踩到洗手台上。”爸爸说。平时爸妈都不准他踩到洗手台上,而现在爸爸居然叫他踩上去,也不管他沾了泥巴的双脚会弄脏洗手台的瓷砖,巴克利觉得非常兴奋。

“现在跳下来。”弟弟照办了,“假日”绕着他跑跑跳跳。

“亲爱的,你还小,不到刮腿毛的年纪。”爸爸说。

“外婆十一岁就开始刮腿毛了。”

“巴克利,回你的房间去,把狗一起带走,好吗?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的,爸爸。”

巴克利还小,爸爸只要有耐心、略施小计,弟弟就愿意爬到他背上,两人也可以像平常的父子一样玩耍。但此刻爸爸看着琳茜,心里感到双倍的苦痛。他仿佛看到牙牙学语的我被大人抱着洗手,而时间却就此停住,我永远也没机会像妹妹这样需要刮腿毛了。

巴克利离开之后,爸爸把注意力集中到琳茜身上。他本该照顾两个女儿的,但现在只能好好照顾这个仅存的女儿。“要小心,知道吗?”他叮嘱道。

“我才刚要动手,”琳茜说,“爸,让我自己来吧。”

“你手上那只刮胡刀的刀片是不是从我的刀架上取下来的?”

“是。”

“嗯,那个刀片被我的胡子磨钝了,我帮你换片新的。”

“谢谢,爸。”琳茜说,她顿时又成了他心爱的、在他背上“骑大马”的小女儿。

他离开浴室,穿过走廊,走到二楼另一边的主卧房。他和妈妈依然共用浴室,虽然两个人已经分房睡。他伸手到柜子里拿出一包新的刀片,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本是阿比盖尔应当做的事情。他感到心中落下一滴眼泪,但很快就决定不再多想,他要专心帮女儿这个忙。

他拿着刀片回到浴室,教琳茜如何更换刀片、如何使用刮胡刀。“要特别注意脚踝和膝盖附近,”他说,“你妈妈常说那里是危险地带。”

“如果你想留下来看的话,就留下来吧。”她现在不介意他留下来了。

“不过我可能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的,”话一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真想狠狠打自己一拳,“爸,对不起,”她说,“我挪到那边去,来,你坐这里。”

她站起来坐到浴缸的边缘,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爸爸弯下身坐到马桶盖上。

“没关系,小宝贝,”他说,“我们好一阵子没谈起你姐姐了。”

“有这个必要吗?”她说,“不谈她,她也无处不在。”

“你弟弟看起来还好。”

“他很黏你。”

“是啊。”他说,他发现自己喜欢听琳茜这么说,取悦儿子显然奏效,他觉得很欣慰。

“哎呀,”琳茜大叫一声,白色的刮胡膏泡沫上忽然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这真是太麻烦了。”

“用拇指按住伤口,一下子就止血了。你刮小腿就好,”爸爸提议说,“除非我们打算去海边,不然你妈妈都只刮到膝盖附近。”

琳茜停顿了一下,“可你们从来不去海边啊。”

“我们以前常去。”

大学的某个暑假,爸爸在商场打工时认识了妈妈。见面第一天,爸爸刚对烟雾弥漫的员工休息区发表了一些不中听的评论,妈妈就笑着拿出了一包香烟,当时她习惯抽“长红”牌香烟。“还真巧啊,”[9]他说。虽然她的香烟熏得他全身都是烟味,他却一步也没离开。

“我最近常想我比较像谁,”琳茜说,“像外婆,还是像妈妈?”

“我觉得你和你姐姐比较像我妈妈。”他说。

“爸?”

“怎么了?”

“你还相信哈维先生是凶手吗?”

一支火柴终于在另一支火柴上擦出了火花!

“我深信不疑,亲爱的,百分之百确定。”

“既然如此,为什么赖恩不逮捕他呢?”

她握着刮胡刀笨手笨脚地向上刮,刮完一条腿之后,她停下来等爸爸说话。

“唉,怎么说呢……”他叹了口气,一肚子的话终于有了出口。他从未向谁详尽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怀疑乔治·哈维,“我那天在他家后院碰到他,我们一起搭了一座帐篷,他说帐篷是帮他太太盖的,我以为他太太叫索菲,但赖恩记下来的却是莉雅。他的举动相当奇怪,我认为他一定有问题。”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没错,我也知道,”他说,“但大家和他都没什么来往,他们不知道他的古怪背后是善意还是恶意。”

“善意?”

“至少是无害。”

“‘假日’也不喜欢他。”琳茜加了一句。

“没错!我从来没见过‘假日’叫得那么凶,那天早上,它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但是警员把你当成疯子。”

“他们只能说没有证据。在缺乏证据——对不起,宝贝儿,我话说得直接一点——和没有找到尸体的情况下,他们不能贸然行动,抓人总得要有根据。”

“什么样的根据?”

“我猜警方必须找出他和苏茜的关联,比方说有人看到他在玉米地或是学校附近徘徊,诸如此类的事情。”

“或者,他家里有苏茜的东西?”爸爸和琳茜越说越激动,她的另一条腿上已涂满了刮胡膏,但她完全顾不上。他们一致认为我一定在哈维家的某个角落,两人有了共同话题,讨论得更起劲。我的尸体可能在地下室、一楼、二楼或是阁楼。虽然他们不愿想这么可怕的事情,但如果尸体真的在乔治·哈维家,那将是最明显、最完美、最具说服力的证据。两人回忆起那天我穿的衣服及随身携带的小物品,他们记得我带了我最喜欢的福里特·班第托牌的橡皮擦,背包里面别了大卫·卡西迪的徽章,背包外面则是大卫·鲍伊的徽章。他们详细地列出我穿戴的饰物,而最直接的证据将是我的尸块,我那空洞腐烂的双眼。

唉,我的双眼。虽然有外婆帮她化妆,但琳茜依然面临同样的问题:每个人都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我的眼睛。每当她从邻座女孩的小镜子或是从街边商店橱窗的映象中不经意地看到自己的双眸,琳茜总是赶紧把目光移开。和爸爸在一起时更是难过,她知道只要一谈到我——不管是哈维先生、我的衣物、我的背包、我的尸体还是只是我的名字——爸爸都显得特别小心,他避免把琳茜和我混为一谈,琳茜就是琳茜,而不是我的化身。但他越是小心,琳茜就越不自在。

“这么说,你想去他家里看看喽?”她说。

他们凝视着对方,两人都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说随便闯入别人家是违法行为,他也从未打算这么做。但是妹妹知道爸爸说的不是真话,她也知道爸爸需要别人帮他完成这件事。

“亲爱的,你该刮另一条腿了。”

她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刮腿毛,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外婆在感恩节那周的星期一抵达家中,她的观察力像往常一样敏锐,一进门就检查琳茜脸上的妆容有无瑕疵。她注意到妈妈恬静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了些什么,也注意到每次一提到费奈蒙警探或警方的工作时,妈妈的肢体反应都有些异常。

当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外婆看到妈妈委婉地拒绝了爸爸帮她收拾,凭直觉外婆立刻就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一点没错。她马上宣布要帮妈妈洗碗,口气之坚决让大家都吓了一跳,琳茜知道这下也不用帮忙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阿比盖尔,我来帮你洗,这就应该是母女俩一起做的事。”

“你说什么?”

妈妈本来打算早早打发掉琳茜,然后她就可以站在水槽前,一个人慢慢地收拾。她可以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直到夜幕低垂,自己的影子映在窗前为止。等到那时,客厅里的电视声也渐趋沉寂,楼下将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昨天才修了指甲,”外婆一面把围裙系在驼色的连衣裙上,一面对妈妈说,“所以你来洗,我来擦。”

“妈,真的,你不必帮我。”

“亲爱的,相信我,我一定得帮你。”外婆说“亲爱的”时,语气有点严肃,也有点生硬。

巴克利拉着爸爸的手,两人走到厨房边的房间里看电视,暂时获得自由的琳茜则上楼打电话给塞缪尔。

外婆围着围裙的样子实在很奇怪,她手上拿着擦碗的毛巾,看起来像拿着红布的斗牛士,等着碗盘冲向自己。

妈妈双手伸进热水里,厨房里只有水花溅起的声音、碗碟的碰撞声和银器的叮当响声,外婆和妈妈沉默地干着活,紧张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隔壁房间里传来转播足球赛的声音,我听了也觉得奇怪:爸爸只喜欢篮球,从来不看足球比赛;外婆只吃冷冻或是外卖食品,从来不洗碗盘。

“哦,老天啊,”外婆终于开口,“把这个盘子拿回去,”她把刚洗好的盘子又递给妈妈,“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但我怕一不小心打破碗盘,我们去散散步吧。”

“妈,我必须——”

“你必须去散散步。”

“我们洗完碗再去。”

“你仔细听好,”外婆说,“我知道我是我,你是你,你不愿意和我一样,你高兴就好,我也无所谓。但我是明眼人,有些事一看就明白,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而且不是什么好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妈妈的脸庞倒映在洗碗槽中的污水里,脸上的神情也像泡沫一样漂浮不定、变幻莫测。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有些疑虑,但我不想在这里谈。”

行啊,外婆,我心想。我从未见过外婆紧张。

妈妈和外婆找个理由单独出去散步并不难。爸爸膝盖受伤,绝不会想要跟她们一起出去,而这些天里,无论爸爸走到哪里,巴克利就跟到哪里,所以爸爸不去,巴克利也不会跟着去。

妈妈一言不发,她别无选择。两人走到车库前解下围裙,放在了“野马”车顶上,妈妈弯腰拉起车库的大门。

时候还早,她们出门时天还没黑,“我们可以顺便带‘假日’走走。”妈妈提议。

“我们母女两个就好了,”外婆说,“很可怕的组合,是不是?”

妈妈和外婆向来不亲近,虽然两人都不愿意承认,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有时甚至拿这点开玩笑。她们仿佛是一个大社区里仅有的小孩,虽然不怎么喜欢彼此,但又不得不和对方一起玩耍。以前妈妈总是朝着她自己的目标拼命前进,外婆向来无意追赶,但现在外婆发现自己必须横插一手。

她们经过奥德怀尔家,快走到塔金家时,外婆说出了压在心头不吐不快的话。

“我是看得开,所以才接受了你爸爸有外遇这件事,”外婆说,“你爸爸在新罕布什尔州有个女人,关系维持了好久。她的姓名缩写是F,我始终不知道它代表什么。这些年来,我想过好几千种方式来解释它。”

“妈?”

外婆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觉得秋天冷冽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最起码她觉得比几分钟前好过多了。

“你知道你爸爸这件事吗?”

“不知道。”

“我想我没和你提过,”外婆说,“以前我认为没必要告诉你,现在是时候了,你不觉得知道了比较好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们走到转角,往回走就可以回家,继续往前则会走到哈维先生家,妈妈忽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可怜的小宝贝,”外婆说,“来,把你的手给我。”

她们都觉得很别扭,外公外婆不常和小孩亲热,妈妈扳着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小时候自己高大的爸爸弯下腰来亲过她几次。外公的胡子刺刺的,带着一丝古龙水的香味,虽然这些年来找了又找,妈妈却始终无法确认那是哪一种古龙水。外婆拉起妈妈的手,两个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们走到社区的另一端,这里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住户搬进来,新盖的房子沿着大路延伸,像船锚一样把整个社区引向以前的旧街道,因此,我记得妈妈把这里的房子称为“船锚屋”。顺着船锚屋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留有独立战争遗址的“福吉谷国家历史公园”。

“苏茜的死让我想起你爸爸,”外婆说,“以前我都不让自己好好悼念他。”

“我知道。”妈妈说。

“你因为这个而恨我吗?”

妈妈停顿了一会儿说:“是的。”

外婆用另一只手拍拍妈妈的手背说:“你看吧,说说话就得到了宝藏。”

“宝藏?”

“我们谈着谈着就说出了真心话。我们母女之间的真心话不就像宝藏一样珍贵吗?”

她们经过一些种了很多树的一公亩大小的土地,二十年前,这一带的男人种下树苗,穿着休闲鞋踩实了周围的泥土,如今这些树木即使算不上高耸入云,也比当年长高了一倍。

“你知道我一直觉得很孤单吗?”妈妈问外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出来走走,阿比盖尔。”外婆说。

妈妈专心地看着眼前的道路,一只手紧握着外婆的手。她想到自己孤单的童年,也想到自己的两个女儿把纸杯用长线绑在一起,然后各拿着一个杯子走回自己的房间,对着杯子说悄悄话,她看了觉得有趣,却不太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小时候除了她之外,家里只有外公外婆,后来外公也过世了。

她抬头凝视着矗立在小山丘上的树木的冠顶,方圆数里之内没有任何建筑物高过这些树木。这座山从未被整理为建筑用地,有几户老农夫还住在这里。

“我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妈妈说,“对谁都说不出来。”

她们走到社区尽头,夕阳西下,余晖照在眼前的小山丘上。她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无意转身,妈妈望着最后一抹微弱的阳光消失在道路尽头枯干的雨水坑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现在一切都完了。”

外婆不太确定所谓的“一切”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外婆提议。

“回去?”妈妈说。

“回家吧,阿比盖尔,我们该回去了。”

她们转身往回走,大路两旁房屋林立,看起来千篇一律,只有靠门上的装饰才能分辨出不同。外婆永远搞不懂这样的社区,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什么选择住在这种地方。

“走到转角那儿时,”妈妈说,“我想走刚才没走的那条路。”

“你要走到他家?”

“没错。”

妈妈转弯,我看到外婆也跟着转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和那个男人见面?”外婆问道。

“哪个男人?”

“和你有牵扯的那个男人。我讲了半天,讲的就是这回事。”

“我没有跟任何人有牵扯。”妈妈说,她的思绪像飞跃在屋顶间的小鸟一样奔腾,“妈?”她边说边转过身。

“阿比盖尔?”

“如果我想离开一阵子,我能不能借用爸爸的小木屋?”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们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气味,妈妈纷乱的思绪再度受到干扰,“有人在抽烟。”她说。

外婆看着她的女儿,往日那个循规蹈矩、一本正经的主妇已经不见了,妈妈显得如此反复无常、心神不宁,外婆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

“闻起来像是外国香烟,”妈妈说,“我们去看看是谁在抽烟。”

天色越来越暗,外婆沉默地凝视着远方,妈妈则循着烟味前进。

“我要回去了。”外婆说。

但妈妈依然继续向前走。

她很快就发现烟味来自辛格家,卢安娜·辛格正站在自家后院的一棵高大的冷杉树下抽烟。

“你好。”妈妈打了声招呼。

卢安娜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大吃一惊。她已经习惯了保持冷静,不管是警方指控她的儿子是杀人犯,还是她先生把今天的晚宴当成了学术委员会的研讨会,再惊人的事,她都能做到安之若素。她刚刚告诉儿子雷说他可以上楼去,然后自己悄悄地从后门溜出来,似乎没有人在意她的离开。

“萨蒙太太,”卢安娜边说边吸了一口气味强烈的香烟,在烟雾中,妈妈握住了卢安娜伸出的手,“真高兴和你碰面。”

“你们家今晚邀请了客人吗?”妈妈说。

“我先生请了几个同事过来聊聊,我负责招待。”

妈妈笑了笑。

“我们都住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是吗?”卢安娜问道。

她们目光相遇,妈妈笑着点点头。在大马路的某处,她自己的母亲正在回家途中,但此时此刻,她和卢安娜远离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的岛屿。

“你还有烟吗?”

“当然,萨蒙太太,当然有。”卢安娜在黑色长衫的口袋里摸索着,找出一包香烟和打火机,“登喜路,”她说,“希望你抽得惯。”

妈妈点燃香烟,然后把蓝色金边的香烟盒还给卢安娜,“阿比盖尔,”她吸了一口烟说,“请叫我阿比盖尔。”

在楼上漆黑的房间里,雷闻得到他母亲的香烟味。卢安娜不计较儿子偷拿她的香烟,雷也不明说母亲抽烟。楼下人声鼎沸,他听到父亲和同僚们用六种语言大声交谈,七嘴八舌地批评即将到来的感恩节真是太美国化了。他不知道我妈妈和他妈妈正站在后院的草坪上,也不知道我正看着他坐在窗边闻外面香甜的烟草味。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窗边,扭开床边的小灯开始读书。麦克布莱德太太要大家读一首十四行诗写读书报告,此刻他手上拿着《诺顿选集》,眼睛盯着书本里的诗句,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过去的某些时刻。他真希望能回到过去,从头再来一次,如果他在礼堂的支架上就吻了我,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外婆继续朝妈妈说的方向前进,终于看到了那栋大家都想忘记的房子。她看着这栋离女儿家不过两栋房子间隔的绿色房屋,心想杰克说得没错,这栋屋子在黑暗中散发出邪恶的气息,令她不寒而栗。她听到蟋蟀的叫声,也看到这人门前的花圃里聚集了一群萤火虫。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只能对女儿表示同情,除此之外,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女儿面对的一切她都没有任何经验,即使自己的丈夫曾经有过外遇,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女儿。她决定明天早上告诉我妈妈,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借用外公的小木屋。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个她觉得非常美妙的梦。她梦见自己从未去过的印度,那里有橙色的锥形交通路牌,还有各种美丽的昆虫,昆虫的身体是天青色的,下颚则是璀璨的金色。众人正在用木板抬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游街,女孩身上裹着单子,人们把她抬往一个木棒堆起来的平台上。熊熊大火吞噬了这个女孩,在明亮的火光中,妈妈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感受到腾云驾雾般的喜悦。女孩虽然被活活烧死,但最起码她有个完整干净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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